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卻見旁邊那個名叫樊侖的,目光并未停留在孩子身上,反而像是發現了什么更有趣的東西,直勾勾地盯上了不遠處正準備牽著孩子離開的苗青臻。
樊侖瞇著眼,臉上堆起意味深長的笑容,慢悠悠地問道:“樓晟,這位是……?”
苗青臻腳步頓住,垂下眼睫,聲音不高不低,帶著刻意的疏離:“我是小少爺的射騎師傅。”
樊侖聞言,目光更是毫不避諱地在苗青臻周身打量了一圈,尤其在那截柔韌的腰線和筆直的長腿上流連片刻,然后轉向樓晟,語氣帶著點不懷好意的探究:“這么好的身段氣質,只是個師傅?樓晟,你這是從哪里誠心請回來的‘能人’???”
這樊侖,是上京城里出了名的不近女色,專好男風。
樓晟警告地瞥了他一眼,眼神銳利如刀鋒,聲音沉了下去,帶著明顯的冷意:“自然是誠心請回來的。你最好把那些不該有的心思,都收起來?!?
幾個人說罷又笑著散了,樓晟對苗青臻說:“將小少爺帶下去?!?
“是?!?
沒過幾日,樓晟便奉命進宮面圣。
回來時,身后跟著幾個內侍,小心翼翼地抬著一副擔架,上面躺著一個人,形銷骨立,幾乎看不出原本的模樣。
據說,樓晟在金鑾殿上,當著皇帝和眾臣的面,奮力為父親的清白辯駁。他拿出了當年父親親手所寫的藥方原件,又不知從何處尋來了一名關鍵證人,人證物證俱在,邏輯嚴密,無從戳破。
最終查實,竟是當年一位后宮嬪妃因心生嫉妒,暗中買通人手,調換了其中一味藥材。
加上那位險些受害的貴妃娘娘也出言求情,言明樓晟此次回京立下大功,該給他一個賞賜,皇帝權衡之下,終于大手一揮,赦免了樓丘迎的罪名。
苗青臻站在回廊的陰影里,看著幾名被緊急請來的醫師面色凝重地進進出出,聚在角落里低聲絮叨著,最終都無奈地搖頭,說樓掌柜這病是多年虧損太過,心氣郁結,沉疴已久,怕是……難治了。
樓晟的父親樓丘迎,當年本是太醫院中有名的圣手,只因負責為極得圣寵的貴妃娘娘安胎時,出了天大的差錯,才被下了牢獄,受了重刑。
陛下年事已高,子嗣本就艱難,在得知貴妃竟奇跡般地懷上了龍種時,激動萬分,視若珍寶,立刻召見了太醫院所有臣子,要求以萬全之策保證貴妃和龍子的安全。
這個孩子,幾乎是皇帝身體尚且康健、國祚有望延續的證明,其重視程度遠超常人想象。
可偏偏,就在貴妃服用了樓丘迎親手調配的安胎藥后,竟險些小產。
樓丘迎就此被安上了謀害皇嗣的彌天大罪,在陰暗潮濕的牢獄中苦苦煎熬了數年,如今,終是等到兒子歸來,拼盡全力將他從鬼門關前救了回來。
可幾碗精心熬制的藥湯灌下去,樓丘迎非但不見起色,氣息反而愈發微弱,像是風中殘燭。
好不容易喂進去的藥,轉眼就吐了一半出來,混著酸腐的氣味。
樓晟沉默地拿起干凈的手巾,將那穢物一點點擦拭干凈,動作仔細,沒有流露出半分以往的不耐與急躁,只是安靜地伺候著父親重新躺下。
然而,沒過多久,躺在床上的樓丘迎猛地抽搐了一下,隨即“哇”地一聲,嘔出一大口暗紅色的鮮血,濺在了樓晟匆忙俯身過來的衣襟上,刺目驚心。
樓晟眨了眨眼,看著自己衣衫上那迅速洇開的、溫熱的血跡,像是被燙到一般,猛地站起身,就要往外沖去找醫師。
“晟兒……” 一個極其微弱、氣若游絲的聲音叫住了他。
樓丘迎躺在那里,面色是一種近乎透明的蒼白,胸口劇烈卻無力地起伏著,他顯然已經感覺到自己大限將至。
他艱難地抬起枯瘦的手,顫抖著,輕輕拍了拍樓晟緊握成拳的手背,聲音微弱得幾乎要散在空氣里:“你長大了……爹……終于是等到你了……”
他渾濁的眼睛里,流露出一種近乎貪婪的、濃得化不開的愛憐與欣慰,這眼神如此柔軟,充滿了遲來的溫情。
可樓晟看著這眼神,呼吸卻驟然變得急促起來,他像是被什么刺痛了一般,猛地甩開了父親的手,語氣斬釘截鐵,帶著一種近乎殘忍的執拗:“你別想就這么算了!如果你死了,我一定……一定要讓那個女人下去陪你!”
樓丘迎望著兒子那雙赤紅、充滿了恨意與痛苦的眼睛,淚水瞬間決堤,混著嘴角不斷溢出的血沫,不停地流淌,浸濕了花白的鬢角。
夜里,燭火搖曳,將房間照得半明半暗。
樓晟趴在桌子上小憩,不知夢到了什么,突然驚醒,心臟在胸腔里狂跳不止。他幾乎是踉蹌著撲到床邊,手指帶著自己都未察覺的劇烈顫抖,戰戰兢兢地、極其緩慢地伸過去,輕輕探向樓丘迎的鼻下。
指尖感受不到一絲溫熱的氣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