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樓晟看著他們,默默將手里那碗寡淡的粥飯放回了床邊矮凳上。
這人穿著一身再簡單不過的粗布麻衣,外頭罩了件磨得發亮的皮革長袍,皮靴和皮帽上都沾著山野間的塵土與痕跡。
頭發大概是為了圖方便,被絞得短了一些,編織在一起。他不像大多數獵戶那樣膀大腰圓,身形反而更顯利落,但皮膚到底是被山林的風日浸得有些黑,冬日的冷風一吹,臉頰和手背都帶著干裂的細口子。
唯有那雙眼睛,黑白分明,干凈得像山澗里的水。
樓晟撐著想坐直些,聲音還帶著傷后的虛弱:“那日,多謝苗大哥的救命之恩。若是沒遇見你,我現在恐怕早已是一具凍硬的尸體了……”
苗青臻沒怎么應聲,甚至沒多少客套禮數,臉上反而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尷尬,像是很不習慣應對這種場面。
樓晟心下不免嗤笑,果真是沒什么見識的鄉野村夫,連句像樣的客套話都不會說。
“……沒事就好?!泵缜嗾榻K于擠出幾個字,聲音有些干澀。
樓晟目光落在他懷里熟睡的孩子臉上,那孩子兩頰卻透著紅暈。他立刻抬手捂住嘴,側過頭壓抑地咳嗽了幾聲,氣息急促:“今日……今日原本該好好感謝恩人。苗大哥既帶著孩子,還是先請回吧,我這病氣重,別過給孩子了?!?
苗青臻聞言,視線在樓晟凍得微微發抖的身上掃過,又看向他蓋著的那床幾乎看不出原本顏色的破棉絮,最后落在旁邊那碗清澈見底的稀飯上。
米粒稀疏得能數清楚。
樓晟恰在此時咳得更厲害了,單薄的肩膀都在顫動,聲音帶著苦澀:“段大夫心善,肯收留我,分我一口飯吃,我已經……很感激了。我如今這般模樣,的確是個累贅……”
他說著,眼淚竟毫無預兆地滾落下來,劃過蒼白的臉頰:“只……只是想起我那年邁的父親,含冤入獄,如今也不知是生是死……從前他最是疼我?!?
他抬起淚眼望向苗青臻,眼神哀戚:“看著苗大哥,我便不由得想起他……待我好了,定會……定會好好報答你的?!?
苗青臻沉默地站在那里,像是內心掙扎權衡了良久,終于開口,聲音不高:“那……你要不去我家養傷吧。”
是他先前考慮不周了。
段大夫自己年事已高,一個人過日子都緊巴巴的,哪里還有余力長時間照顧一個動彈不得的傷患。
樓晟迂回婉轉地暗示了這么久,聽到這遲鈍的獵戶總算開了竅,像是堵在胸口的氣終于順了過來。他不敢再玩什么欲迎還拒的把戲,連忙接話,聲音帶著刻意的微弱:“我……我吃得不多的?!?
苗青臻看著他長那張臉蒼白得幾乎透明,沒什么血色,修長的眉形即便在落魄中也難掩其精致的底子。他沒多說什么,只簡短地讓樓晟等著,說罷便轉身離開了這間破舊的茅屋。
沒過多久,腳步聲重新響起,來的卻是兩個高大健壯、渾身帶著一股子彪悍氣息的漢子。
他們用一張臨時找來的舊毯子,將樓晟小心地抬了起來。一個是村里那個嗓門洪亮的康屠夫,另一個是他弟弟。屠夫一邊抬著,一邊毫不避諱地打量著樓晟,粗聲粗氣地問苗青臻:“苗大哥,這細皮嫩肉的小白臉哪兒撿來的?”
苗青臻目光掃過樓晟閉眼假寐的臉,壓低聲音回了句:“后山救的?!?
他們將樓晟安置在苗青臻家里那張鋪著厚實獸皮的床上后,苗青臻便跟著屠夫兄弟走到屋外,低聲交談起來。
樓晟透過半開的門縫瞥見屠夫那壯碩的背影,不動聲色地移開了視線。
直到這時,他才得以仔細打量這間木屋。內部比想象中寬敞得多,結構也扎實,透著一種粗獷的舒適感。透過窗戶能看到院子里開辟了一小片菜地,拴著一只正在嚼草的山羊,外墻的木料厚重,看起來異常堅固。
門前有棵老樹,積雪壓彎了枝椏。屋內不遠處的爐火燒得正旺,暖意融融,床邊鋪著的獸皮毛色油亮,手感厚實。
墻壁上懸掛著一些獵物的頭骨和犄角,彰顯著主人的身份。
然而,最引人注目的,是正對床頭的那面墻上,掛著一把通體暗沉、隱隱泛著金屬冷光的黑金色長弓。樓晟微微蹙起眉頭,以他的見識,這絕不該是一個尋常鄉野獵戶能擁有的東西。
門口擺著幾張小小的木椅,高度只到成人膝蓋,顯然是特意給孩子做的。
墻角處安置著一張帶有木質圍欄的小床,苗青臻的兒子就安安靜靜坐在里面,胖乎乎的小手正擺弄著什么木制玩具,發出“叩、叩”的清脆聲響。這一幕看起來實在溫馨,透著尋常人家的安穩。
等苗青臻再進屋時,帶進一股凜冽的寒氣。他摘下皮帽,露出那頭被壓得亂糟糟的短發,隨手耙梳了幾下。
樓晟抬起頭望向他,那雙漂亮的眼睛里漾著點恰到好處的羞怯,聲音也放輕了:“苗大哥,我身上實在黏膩得難受……能、能洗個澡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