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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出病房,外面是初夏,一個廣泛的季節,樹葉繁茂,風搖動?它們,又灌進嚴自得領口,呼呼——呼呼——
嚴自得捂住胸膛,他怎么感覺心臟像在漏氣。有些痛,以至于他不得不彎下身子,將自己折疊起來。
調整呼吸間嚴自得察覺到身上搭來一雙手,暖和的氣息靠近了,熟悉的味道,這是安有。
安有輕輕將他抱住,嚴自得將面龐埋進他脖頸,他急急喘息著,眼淚怎么都止不住,他問,卻又不知道在問誰:“為?什么啊…”
當年嚴自樂死去?時?他也是這樣,那時?他詰問命運,懇求上天能給他一個回答。
但到如今,嚴自得卻失去?了一切可以疑問的對象,頭頂空蕩蕩,眼前空茫茫,嚴自得發?覺自己什么都握不住。
無論是時?間,亦或者生命,哪怕最當下的此刻,他也常常有一種落空感。
他拼了命想要跑去?朋友身邊,跑到兩年后,但現實是無論他怎么故意忽略,或者是怎么邁步——無論他怎么去?做,他依舊只在過去?打轉。
到底要該怎么去?做,嚴自得不知道,他好無措,到現在他能做的竟只有靠著安有的肩膀哭泣。
像是要將身體里所有的水分擠干那樣。嚴自得流著眼淚,但不發?出聲音,淚水流經他,他想起嚴自樂,想到常小秀,又想到現在開始習慣沉默的安有,巨大?的哀痛擰緊他臟器,他好想將一切抖落,但他偏要釘在此刻。
被?昨天媽媽的語言釘住,被?應川,被?安有,被?所有現在存在的人釘下。
“嚴自得,你必須存在。”
語言落下重量,嚴自得由此存在。
安有摸摸他腦袋,又碰碰他臉,呢喃道:“怎么哭成這樣了,輕點哭吧,再哭下去?要把?我心臟哭掉了。”
嚴自得含糊回答:“怎么又哭成了你的心臟。”
安有說:“因為?你在哭,我心臟也變得很酸。”
嚴自得不想要安有心臟酸痛,于是他用力咽下眼淚,額頭抵著安有的肩膀遲遲不肯抬起。
安有也沒?有非要叫他抬頭,在嚴自得睡去?的這兩年間,他也逐步習得了回避,學會了沉默。明?白了原來話語并?不需要摔得那么響亮,那么敞開,原來人要稍微偽裝,將語言別?在身后。也是在這兩年,安有終于徹底明?白了嚴自樂之前告訴他的那句:“有些時?候并?不是話全?部敞開說了就會好的。”
他順著嚴自得意思,幫他將臉藏得嚴嚴實實,兩個人面對面,螃蟹一樣挪去?附近湖邊的小亭。
坐下后嚴自得還是不想抬頭,安有打趣他:“他們都說丑媳婦還要見公婆,你是打算一輩子都不要我看見你嗎?”
嚴自得搖搖頭,說著不是,但又將腦袋枕去?安有的雙膝上,他無言了一會兒,安有在這樣的沉默中發?覺褲子上那方供嚴自得棲息的布料漸漸濕掉。
安有摸摸他腦袋,他眼圈也有點發?紅,但他沒?有眼淚。相反,安有像是多次溫習過這樣的情?況,他嘆出一口氣,道:“對不起啊,嚴自得,還是讓你面對了。我們實在太需要你了。”
昨天嚴馥在去?找嚴自得之前率先找的是安有,他們之間談話內容基本上固定。
只是這次嚴馥再沒?有帶有勸慰的意思,她只是通知安有:“小無,不能再這樣下去?了。”
安有站在陰影里,他咬著嘴唇,隔了好一會兒才說:“我還是有點害怕。”
安有在那時?想到了許多失去?,他失去?的比擁有的更多,所有的失去?都用力掰著他面龐對向前方,安有不得不去?看,不得不面對。
但這并?不代表他沒?有痛,相反,在很長一段時?間里,安有也常常感覺渾身發?痛,但這種痛并?非是尖銳的,它們虛胖,浮腫,軟體動?物那樣黏附在他的身體,汲取他的血肉。安有往前走,卻常有一種往下落陷的感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