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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剛翻出藍色顏料,就聽見婆婆冷不丁來了?句:“…總能看見的。”
嚴自得:?
他叼著棒冰,一手捧著顏料一手拿筆去沾,還要?一面?含糊問道:“看見什么?”
“你希望看見的所有。”婆婆道,她看起來神神叨叨,語速漸快,“你期望獲得的,看見的,遺憾的,無論是人還是事物?,只要?你念想?夠強烈,你一定能看見。”
嚴自得擰起眉,他補上?自得里面?的橫線:“婆婆,你緩緩。”
什么念想?什么期望什么一定,這些詞匯組合起來含糊、玄妙、更無意義,嚴自得都要?懷疑這是否是什么邪教?的宣傳語。
再退一萬步,憑她這么想?見流星,但流星依舊不來就可以印證她想?法的錯誤。
但婆婆非但不停,反而還說?道:“你也有極度后悔的事吧。”
嚴自得描字形的手一頓,他咬斷最后一口棒冰:“沒?有。”
“沒?有什么好后悔的,也沒?有什么特別需要?擁有的。”嚴自得垂著眼描下最后一筆,自得建造廠重新擁有油亮的色彩。
“那?你之前——”
“噢,只是覺得信一下這些東西挺好玩,實際上?我許愿的什么都沒?有實現。”
這是一句半真半假的謊言。
關于死去的愿望全都破滅,但總有些最隱蔽的愿望成了?真。
只是嚴自得從不同任何人言說?,因此?他無法判斷神靈的真偽。
“但信一下也挺好的。”嚴自得微微一笑,“人活著總得相信什么,也講不好流星來的時候你所有愿望都成真了?。”
婆婆囁嚅著,但話語只在她口腔內打轉,湊近了?才稍微聽到一些關鍵詞。
流星、許愿、成真。
詞語翻來覆去顛倒于唇齒之間。
嚴自得聽得有些膩了?,他收拾好顏料。
咔噠。
天空在八點眨下第二次眼,天幕黢黑,繁星漸顯,建造廠內翻金屬片在夜色中泛著冷冽的銀光。
天黑了?。
嚴自得收起牌匾:“天黑了?,我得先回家?了?。”
他坐上?那?輛粉色痛車,哪怕月色再暗淡,他都覺得自己像是什么白癡二次元,羞恥心讓他果斷戴上?頭盔。
“先走了?啊婆婆。”嚴自得發動電驢,“還是祝福你啊,希望你愿望成真!”
-
騎回家?時月亮正好滿月。
嚴自樂也是在這么一個月亮下埋葬的。
嚴自得停下車,低低嘆了?一口氣,刻意延長的時間并沒?有完全消弭他進入家?門的抗拒,他站在門口遲疑片刻,最后還是推開了?門。
屋內靜得可怕,只能偶爾聽見幾聲?啜泣,電視機暗沉無聲?,墻面?上?嚴自樂依舊和他走時一樣?,寧靜且平和地?望著這一切。
嚴自得掃了?他眼,嘀咕:“就你一個狗過得舒坦。”
今天不是一個可以開口驅散空氣中凝滯的日子?,嚴自得此?時連邁步都小心翼翼,他緩慢抬腳,緩慢落地?,假裝自己只是一團流動的風。
但媽媽根本沒?打算放過他。
“嚴自得。”
還是來了?。
自從嚴自樂死后,每一年?的這一天,嚴自得的審判便如?期而至。
仿佛是嚴自樂故意用這種方式不斷證明自己的存在。
嚴自得乖乖笑了?下:“媽媽。”
“……”
他繼續道:“今天學校有一點事所以我回來晚了?。”
媽媽還是沒?有回答。
她臉上?似乎縈繞著一層薄霧,父親坐在她的身邊,正沉默輕撫她背脊。
悲傷在此?刻仿佛具象化成一種透明的介質,其輕盈包裹著父母,將嚴自得與他們完全隔開。
媽媽只是啜泣著:“我的自樂呢?”
這次輪到嚴自得無言,他盯著鞋尖,甚至還有時間來抽空推測媽媽下一句要?說?什么。
他想?,媽媽下一步會親自揭露這個長達四年?的事實。
“我的自樂死了?。”
聲?音哀愁似浪卷,嚴自得面?無表情點頭。
他附和:“對啊,死了?。”
嚴自樂早就死了?,死在四年?前,死在嚴自得還有閑心為他傷悲的年?紀里。
現在嚴自得哪里還有更多的心思為他憂傷,人對于死亡的痛苦存有時限,但父母不是,他們只有在嚴自樂祭日時才肯擠出一些他們積壓已久的痛苦。
緊接著,他們將這樣?的痛苦涂抹到嚴自得身上?。
首先是越來越急促的喘息,嚯、嚯——嚴自樂死前也這么喘。
如?此?沉重、虛弱、疼痛。這是嚴自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