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賀章眼睜睜地看著自己親手把劍刺進了梁恪的左胸,后背突然鉆心地疼,他頓時噴出了一口血,紅著眼大喊道:“主子!”
隨即,砰的倒地,露出后背一支箭頭已深深埋入身體的羽箭。
云溪看見猩紅的血自梁恪左胸噴涌而出,渾身打了一個機靈,手里一直暗中摸索的匕首“哐”的一聲掉在地上,她低泣著扶起梁恪,哽咽道:“子嬰,我只是不想你泄露這里的秘密,從未……從未想過要真的殺你!”
梁恪卻用一滯染血的手顫顫抖抖地撫上她白皙透明的臉龐,微笑道:“姣姣,死前能聽見你再喚我一聲‘子嬰’,感覺真好!”
云溪哭道:“那我便一直喚你‘子嬰’,‘子嬰’,‘子嬰’!”
然而緩緩闔住雙眼的梁恪卻再也沒有回答。
復辟軍不知何時已悄然退下,一只溫熱的大手輕輕撫上云溪微顫的肩膀,緩緩道:“人死不能復生,云兒,你且節哀!”
聽見這個聲音,云溪的身軀劇烈一震。
她猛然回過頭來,看見元燾一襲黑衣臉頰略微削瘦望著自己,清朗的聲音一如既往地親切悅耳:“云兒,你受委屈了!”
“佛貍!”
云溪驀地撲進元燾懷里,哭打著他,眼里都是劫后余生重逢后的驚喜:“你怎么才來?!”
元燾一彎腰抄起云溪的膝彎和后背,把她抱回大帳輕輕安放在床榻上,不住地在她烏亮的秀發上落下一個又一個吻:“對不起,我來晚了!”
云溪眼角噙著淚,握住元燾的手,引著他摸自己的肚子:“咱們的孩兒就快出來了!你摸摸看,他已經這么大了!”
隔著一層薄薄的衣衫,元燾感覺到掌心下微微跳動了一下。
那感覺,好像魚兒游水,錦鯉躍江,奇妙極了。
他眼中眨著奇異的光,不敢置信地聲音顫抖地問云溪:“他剛剛是踢了你一下嗎?”
云溪含著淚點頭:“從三天前開始,他便時常這樣踢我。”
元燾慈愛地摩挲云溪的肚子,眼里皆是寵溺。
忽然,他自衣袖中取出一枚銀杏葉白玉釵,拭了拭,戴在云溪頭發上:“我一路追著你留下的暗記,其實離得并不遠。幸好鐘大夫沒聽你的話往東,而是往北直接回北鄴,這才被高歡撞了個正著!”
云溪這才知道元燾為何如此順利地找到自己,咬了咬唇,低下了頭。
“對不起,佛貍,我一直瞞著你。這里的兵馬,是我傾力所布,將來也會聽命于你我,向梁賊復仇討命!”
元燾卻極不易察覺地挑了挑眉,對云溪道:“云兒,你喪失至親之痛我一直感同身受,也親口答應過要出兵討伐南梁替你復仇。可這次南下尋你,我親眼看到了許多百姓人家的疾苦,卻有些不確定自己的想法了。”
云溪聞言,手指幾不可察地微微顫了顫,立刻目光如電地看向元燾。
“佛貍,你不是答應過我嗎?”
元燾盯著云溪的眼睛,冷靜道:“云兒,我想讓你冷靜下來想一想,你是為什么要尋梁帝復仇?是為了你慘死的父皇,還是為了這天下蒼生?”
云溪猛然一震,幾乎不可置信地看向他,大聲道:“當然是既是為了父皇也為了天下蒼生!”
元燾卻搖了搖頭:“如果真是為了天下蒼生,你可知北鄴和南朝一旦開戰,要死多少人嗎?又有多少人會流離失所、背井離鄉?”
云溪倏地打斷他:“只要鏟除梁賊復辟前,他們都會過上夢寐以求的好日子!”
元燾看了看她明顯氣得有些煞白的臉,沉默了片刻,幫她把被子掖好:“天晚了,你先休息,我明日再來看你!”
云溪怎會不知這是一句暫時緩和氣氛、休戰的話,她氣鼓鼓地避開,不讓元燾碰自己。
元燾緊緊盯著云溪,銳利的目光仿佛穿透靈魂,直達云溪心里。
“云兒,你現在是被仇恨蒙蔽了雙眼,我希望你冷靜下來后,認真思考我剛才的問題:你是為什么要尋梁帝復仇?是為了你慘死的父皇,還是為了這天下蒼生?”
云溪聽若惘聞地轉過身不理他。
元燾嘆了口氣轉身出去,轉而朝旁邊一座差不多大小的軍帳走去——那里,孫慧龍已經準備好茶水,正在等他秉燭夜談……
分歧
云溪在被窩里等了一陣子,遲遲不見元燾回來,想起他剛才對自己所說,登時起疑,披上一件衣服,便輕手輕腳地出帳察看。
此時除了巡夜的兵士,其他人大都已經入睡,周圍漆黑一片,十分靜謐。
唯獨孫慧龍所住的軍帳燃著一盞油燈,白色帳篷上依稀投射出兩個男人的身影,其中一個端著碗茶正襟危坐,另一個身形矮了大半截一直跪地不起,估摸著應該是元燾和孫慧龍兩人以君臣之禮相見,正在敘話。
云溪心念微動,悄悄繞到帳后,偷聽兩人說話。
“朕方才已經說得十分清楚,你既有這份才能,朕希望你能夠一心一意地為北鄴效力,將來有所作為,也好在史書上光明正大地留下自己的名字,光耀你孫家門楣。而不是隱姓埋名,始終披著亂臣賊子的名義在此徒做些困獸之斗。”
云溪聽見元燾的話,一張粉臉刷的轉白,正欲繞到前面掀簾而入,忽然聽到孫慧龍的聲音,便稍稍停下了腳步。
大帳里,孫慧龍鄭重地朝元燾拜了三拜,聲音鏗鏘有力。
“皇上一番好意慧龍心領!然而臣全家都被梁帝所殺,九族受到牽連,闔族如今只剩下慧龍一人。如若慧龍不能為父母前任報仇雪恨,手刃梁裕老賊,恐怕將來九泉之下無顏再見先人!”
元燾端起桌上茶盞,不動聲色地吹了吹:“你的智計,與當年時任前楚北府軍將領的梁帝想比,如何?”
孫慧龍立即自信答道:“慧龍飽讀天下兵書,就算不能像當年梁裕老賊一樣自創‘卻月陣’以一敵百,但至少不會出其左!”
“很好!”元燾擊掌稱贊,“你能有此自信,足見你確實能耐過人!”
但隨即,他的話音一轉:“北鄴現擁兵二十萬,西狄十五萬,南梁三十萬,朕想知道現在聽命于你的復辟軍又有多少人馬?又能否各個都以一敵百?足以對抗梁帝麾下三十萬精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