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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本空曠肅靜的宮室,不知何時已烏泱泱的跪了一地人,嗚咽嗚咽的抽泣聲中,云溪分開眾人沖上前去,只見凌亂的床榻上,父皇睜大雙眼四仰八叉地躺在那里,一動也不動。
她顫抖地并攏兩指,徐徐探向他的鼻息,只覺得在那數(shù)息之間空氣仿佛凝滯,竟沒有絲毫流動。
一顆忐忑了四五日的心登時重重地跌落了下來。
云溪強忍住即將奪眶而出的眼淚,撲通一聲跪了下來。
這一刻,她突然明白了梁帝那夜前臨時走擱下的那句重話所意味的狠毒。
母后指著旁邊被揉成一團(tuán)半新不舊的棉被,悲痛欲絕道:“他命你舅舅來探望我,我,我一高興,也沒有想太多,就去見你舅舅了。誰知道,他竟然偷偷命人……說到底,他,還是不肯放過你父皇!”
云溪替母后輕輕拭去眼角噙著的淚花,一想起父皇居然是被梁帝命人用棉被蒙住臉面生生扼死的,心就不受控制地一抽一抽劇烈疼痛。
她忽而想起幾年來街頭巷尾孩童吟唱的“南楚的江山,梁姓的朝堂。鐵打的梁公,流水的皇帝”,驀地明白過來:原來一直以來,自己和父皇都錯了!
先前梁帝為謀帝位,接連謀害五位前楚皇帝。然而他畢竟不是名正言順得到的江山,總難免日日提心吊膽。故而就算父皇識時務(wù)地交出皇位,只要梁帝哪日不高興,她們一家人就是待宰的羔羊,根本不可能逃離皇權(quán)爭斗的爾虞我詐!
三更天,云溪溫言軟語地終于哄母后睡著。
母后像個沒有親人陪伴的孩子,睡得很不踏實,即使睡著了,在夢中也偶爾啜泣,看起來格外惹人疼惜。
輕手輕腳的,她赤足下地,在月光下,打開了先頭偷偷藏起的、與父皇死訊同期而至的一紙賜婚書。
上面清清楚楚地寫著:楚氏云溪系南梁皇室旁支所出,身份貴重,聰慧靈敏,朕甚疼愛,已收為義女,賜封富陽公主。今公主年已豆蔻,適婚嫁之時。朕聞北鄴大皇子元燾儀表堂堂,與富陽公主婚配堪稱天設(shè)地造,朕心甚悅。為成佳人之美,茲將富陽公主嫁與元燾,亦兩邦友好之交也,一切禮儀由兩邦使節(jié)商議后待辦。
果然,不管云溪愿意與否,梁帝早就打定了主意一石二鳥,既除掉了父皇殺雞儆猴,又以母后為質(zhì),脅迫她為棋子與北鄴和親!
咬牙將圣旨揉.做一團(tuán),云溪攥緊了手指,冷靜的目光中透出堅定:終有一日,我必傾覆南梁,要你以命償命!
和親
幾許綢繆中,三個半月轉(zhuǎn)瞬即至。
此時正值北鄴泰常六年臘月初八,其都城平京臘梅飄香,寒風(fēng)凜冽呼嘯,天空中有零星幾朵雪花飄落,將驛館的午后襯托的愈加清冷。
云溪身著大紅喜服正襟危坐,任由心腹侍女凌翠在自己臉上涂涂抹抹。
一個時辰后,北鄴大皇子元燾的喜轎就要接她過府。
放眼驛館內(nèi)外,喜慶的大紅絲絳懸滿庭院,到處是寓意夫妻美滿的和合二仙宮燈,云溪臉上表情淡漠,心里卻煩躁極了,怎么看這些紅都是刺目的譏諷——父皇新喪未滿半年,她怎么可以就這樣穿著大紅喜服嫁人?!
鏡臺上立著一面打磨光滑的銅鏡,依稀映襯出云溪姣好的容顏。
銅鏡中,她臉頰白皙精致,兩條柳葉眉似遠(yuǎn)山如新月,一雙美目氤氳薄薄霧氣,鼻梁挺而直,櫻唇紅似玉,端得是一副傾城傾國的容貌。
凌翠俯下身為云溪細(xì)細(xì)敷上一層鉛粉,又打開胭脂盒,準(zhǔn)備幫她涂抹胭脂。
這時云溪鼻尖微動,嗅到胭脂盒里熟悉的淡淡花香,心念微動,突然一側(cè)頭避開凌翠的手,蹙眉道:“這些個顏色鮮艷的,不抹也罷!”
凌翠微怔,低頭看了看胭脂盒里的嫣紅,驀地反應(yīng)過來:“是!”
可抬頭一看,卻瞥見云溪左臉臉頰上被自己指尖掠過,留下了一道色澤鮮艷的紅痕。
凌翠趕緊手忙腳亂地取出一塊絲帕用水浸濕,想要幫云溪擦掉,卻見云溪怔怔地凝視著銅鏡中的自已,愣了愣,忽然抬起一只手制止了她:“等等!”
下一刻,云溪徑自從凌翠手中接過胭脂盒,涂抹起來。
凌翠看見云溪挑了更多胭脂,一點一點的,將半張臉涂成了殷紅如血的紅色,不禁驚詫地張大了嘴巴:“公主,你……”
“我一路上都戴著面紗,沒什么不可以!”云溪兀自打斷了她,然后放下胭脂盒,頓了頓,嘆了口氣道,“前有狼后有虎,我既然不想與虎謀皮,不如早些打算,讓他一開始便厭棄了我!”
凌翠似懂非懂:“可是王爺他如果發(fā)現(xiàn)了怎么辦?”
云溪看著銅鏡中突然看起來有些陌生的自己,沒有回答。
腦海中,卻是想起臨別時母后避開眾人交給她一個小瓷瓶,言猶未盡道:“聽說北人大多粗魯,若那大皇子一心一意待你好,你便安心地與他過日子;若他對你三心二意,這里有一包西域曼陀羅花釀成的迷藥,你悄悄倒幾滴在他喝的茶水之中,至少可以使他昏睡幾個時辰,你便可趁此時機逃出去,之后再也不要回去。”
她心里登時有了主意。
然而一想起母后,便想起父皇。
云溪看了看自己一身刺目的大紅喜服,心里一痛,抬眼看向剛剛換下的縞白孝衣,吩咐凌翠:“我記得母后親手縫制了一件貼身穿的孝衣,幫我拿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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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盞茶功夫過后,一臺八抬大轎掐著時候來到驛館,云溪頂著喜帕被喜婆牽著坐進(jìn)轎中。花轎吹吹打打地穿過繁花似錦的及第街,繞著皇城足足走了半圈,將將趕在日落前來到大皇子府。
彼時大皇子元燾已經(jīng)封王,封號為泰平,寓意國泰民安朝野清平。
云溪由一左一右兩個喜婆攙扶著按部就班地拜完天地拜鄴皇,然后夫妻對拜。
禮成后,喜婆依照規(guī)矩送云溪進(jìn)入喜房,關(guān)門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