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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有過幾面之緣,他的貓兒還在被她養著。薛家起事前,他還曾天真的給她透露過行蹤……
薛錚在自己嘴里嘗到了鐵銹味,他手抖的不成樣子,沖天而起的血腥之氣仿佛凝結在了他鼻腔里,久久不散。
那些似曾相識的面孔一個個跪倒在石碑前,刀光閃過,鮮血四處噴濺,靴底黏膩,滾落的頭顱似小山,摞在一起。
薛氏余下的族人齊聚于此,還活著的人像牛羊一般被擺放上了祭臺,屎尿橫流,卻發不出一點聲音。
薛錚就這樣木然的盯著,如同行尸走肉,直到薛青柏被推了上來。
那道挺拔如山,多年來為他擋風遮雨的高大身影,如今只剩一副嶙峋骨架。空蕩蕩的袖管灼的他眸中滾燙,薛錚卻擠不出一滴眼淚,身體先于理智就要沖出去。
“大公子三思!”兩雙枯瘦的手掌死死扣緊肩膀,將他按回人群。這些曾經跟著薛青柏南征北戰的舊部,唇色青紫顫抖,此刻的悲傷不比他少上多少。
“假扮大公子的死士已就位,大公子靜觀其變,切不可以身犯險!”
“薛大將軍……他……”他聲音悲凄,怎么也不敢想象帶領他們浴血奮戰的神明如今成了這幅樣子!大公子是他們唯一的希望。
祭場中央,“薛錚”正帶著部下緩緩步上高臺。
趙家那個驕縱的小姐一臉無畏的擋在前頭。今晨他們劫人時,誰都沒料到會錯抓了趙夔之女。
他們這些舊部倒覺得,比起那個來歷不明的女子,這位趙小姐反倒能派上大用場。畢竟誰能相信賀孤玄這樣一個人,會毫無目的的對一個女子掏心掏肺。
“薛錚”剛露面,下一瞬,破空聲驟然響起。
沒有一句廢話,人群中的薛錚眼睜睜看著那支羽箭洞穿趙有思的胸口,余勢未減,連同后方假扮他之人,被死死釘在一處。
變故突生,誰也沒料到會是這樣的結果。舊部如同驚弓之鳥,再顧不上其他,四下逃竄。
“總算齊活!”賀孤玄眼里閃著奇異的亮光,嗤笑一聲下令,“動手!”
身披鐵甲的將士瞬間從四面八方涌來,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轉眼間已將整個墓地圍得水泄不通。
薛青柏雙目赤紅,眼角突然迸出兩道血痕。他死死盯住倒地的兩人,喉間爆發出撕心裂肺的怒吼:“走!別管我!走!”
這一聲猶如野獸瀕死的哀鳴,響聲在山谷里炸響盤旋,震的巖壁落石簌簌,久久不散。
薛錚如同行尸走肉,被一左一右按住,強行拽離。
他已經如他所愿,學了功夫,吃的了苦,受得了累,更是改掉了那一身的臭毛病。可如今再也沒人來對他橫挑鼻子豎挑眼,指著他破口大罵。這茫茫天地間,他孑然一身,再無血脈至親。
三人隱在暗處,薛錚的視線死死釘在祭臺上,瞳孔渙散,眼前只剩一片猩紅。不知過了多久,人群終于散去,曠野重歸寂靜,唯有盤旋在半空的鳥雀,發出刺耳的“嘎嘎”聲,貪婪地盯著那堆猩紅的血肉。
他已經認不出父親被扔在了哪個角落。
“不可!”身旁的舊部拽住他衣袖,聲音壓得極低卻字字如刀,“這分明是狗皇帝的誘敵之計!人死如燈滅,大公子若不能忍常人所不能忍,如何為將軍報仇雪恨!”
報仇?談何容易,不說賀孤玄出行禁軍圍的跟鐵桶似的,就他自己,又豈是能讓人輕易近身?
薛錚攥緊的拳頭青筋暴起,喉結劇烈滾動,卻發不出一點聲音。
就在這時,一道白色身影由遠及近跌跌撞撞沖向祭臺。薛錚瞇起眼,看清后面追著破口大罵的正是昔日唯唯諾諾的李如簡。隔著老遠,仍能聽到“斷絕父子關系,跟李家再無干系”的怒罵。
如今薛家已成過街老鼠,誰沾上都要惹一身腥。
白色身影卻對身后吼叫聲充耳不聞,一往無前,徑直撲進血泊里。只見他顫抖著在祭臺上翻找許久,突然身形一晃,重重跌坐在血污中。
薛錚眼眶刺痛,看著李書行肩膀抖動,狼狽起身,站了許久。接著又摸索了一陣才脫下染血的袍子,小心翼翼的蓋在那堆血肉之上。
薛錚無力的闔上眼,這個世間再沒有薛錚這個人!
他手掌深深陷在污泥中,薛錚比誰都清楚薛家的謀逆之心。他揮霍的每一兩銀子,享受的每一項特權都在無形之中默許這一切。
成王敗寇,他怪不了誰。眼前這女子固然無辜,但目睹了這一切的舊部急需要宣泄心中的憤怒……可偏偏她是李家人!若真下手,他跟禽獸有什么區別?
“大公子!”身側傳來急促的暗號。薛錚卻像被抽干了力氣,整個人癱在土坑里。他突然覺得疲憊至極,從前任性胡為,現在無能為力。他想:不如就這樣爛在泥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