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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紹被這突如其來的懇求弄得一愣,心中的煩躁更甚,蹙眉道:“你夫君?你夫君是何人?本王何時要取他性命?”
楊英抬起頭,淚眼婆娑地看著周紹,一字一頓,清晰地說道:“回王爺,我夫君姓程,名望,原是民女家中招贅的夫婿。民女也是近來才知曉,他受傷忘卻前塵之前,還有一個名字……”
她深吸一口氣,仿佛用盡了全身力氣:“黃、承、望。”
殿內霎時一片死寂。
“程望……”
周紹沉吟一會兒,腦海里浮現出一個人的模樣:“你是城關縣人氏?”
楊英點頭。
半晌,周紹才啞然失笑。當日他還是英國公時,還曾想著要提拔寒門士子為他所用,是見過“程望”的,昨夜天色昏暗,對方那副裝神弄鬼的打扮,他倒沒認出來。
只是沒想到,不僅他在城關縣見過他,他流落鄉間入贅的妻子還恰巧是他的救命恩人。
一時間他都不知該說些這是緣分還是孽緣了。
不過,想來楊英所言非虛:若非失去記憶,黃承望沒必要裝成窮酸學子再次苦讀趕考,這是一入京就會被同僚同窗拆穿的事情。
至少,這不是一個忍辱負重想向他成郡王府復仇的故事。周紹眼中的戒備和疑慮消散了些許,但他沒有立時松口,只是讓人帶楊英下去休息,好生招待著。
楊英沒能得到準話,一步三回頭地離去,但她好歹還記得莊側妃的交代——絕不能用要挾的方式來逼迫這位王爺就范,這只會將事情弄得更糟。于是也只好不甘地離開了承運殿。
周紹審視的視線不由落在青嬈身上。
黃承望的事牽連著正院,如今青嬈又摻和了進來,縱然他寵愛她,心里也難免懷疑。
青嬈早在楊英找上門來時便有了心理準備,此刻也是不慌不忙,拉著他坐下,如同夫妻閑話家常般地將事情說與他聽。
“……這楊姑娘也是聰明,人生地不熟的,硬是憑著坊間百姓的消息找到了我這兒來。”她覷著周紹的神色,低聲道,“從前沒見過她的夫君,沒想到竟是那位……妾身本也不想給王爺找麻煩,想著隨意打發了就是,誰知道她話里話外,都說當日撿到那位時,他頭上有被人擊打的傷勢,懷里還有什么信物……我瞧她語焉不詳,怕是有什么隱情,才帶她來了。”
周紹神色微變,眸光一冷。
倒沒想到,楊英手里或許有當年之事的物證。
見她目光炯炯望著自己,周紹也知道府里這異常的動靜瞞不過她去,便嘆息著將寺中見聞說了。
青嬈瞪圓了杏眼,喃喃道:“怎么會?當年出事的時候,四姑娘傷心得哭暈過去好幾回,還大病了一場……”
這是滿府皆知的事情,周紹也略有耳聞。
只是當時有多感慨世事無常,嘆妻妹命途多舛,如今再看,便有多諷刺。
他目中盈滿戾氣,卻忽然被人抱了滿懷。
“王爺不要動怒,小心傷了身子。”
周紹神情一頓,心里暗道:這丫頭懷了孩子,倒不如從前機靈了,從前還知道看見他心情不好便躲遠些,如今卻還敢迎著刀尖上,也不怕他發脾氣牽連了她。
這樣想著,愈發覺得她肚子圓滾滾的,人卻還這樣消瘦,像是孩子把她吃的飯全奪去了似的,叫人心疼。
摸了摸她的頭發,嘆道:“幾日不見,你又瘦了許多,平日里是不是又挑嘴了?”
青嬈眨了眨眼。她院里伺候的都覺得她臉圓了一圈,宮里送的嬤嬤還隱晦地讓她少吃一些,免得孩子個頭大了不好生,怎么這人眼里倒覺得她瘦了?
但她也不和他犟嘴,聞聲就笑嘻嘻地抱住他:“那王爺有空時多來陪妾身用飯,所謂秀色可餐,想來便能多用兩碗。”
男人一怔,旋即失笑地捏捏她的臉。
“膽子愈發大了,還敢調戲爺了。”
玩笑親昵一番,心情卻好了不少。他沉吟片刻,問:“黃承望如此以下犯上,你覺得,他該不該死?”
青嬈看了看他,卻一時沒有回答,反倒講起了楊英是如何負氣離開黃府的。
末了,她才捏緊了他的手:“王爺覺得,他為何要讓設計讓楊英走?是存心要以下犯上報復王府嗎?”
周紹默然。
顯然不是。
他是知道他回京的消息一旦傳出去,對他來說是必死之局,才想存著魚死網破的念頭,故意混入寺中,讓他看清枕邊人的真面目。
與其說是報復,不如說是求存。
但他并沒有十足的把握能成事,所以下意識地,將自己最看重的人推出漩渦,盼著她能平安。
“雖是流落鄉間無意促成的姻緣,可瞧著倒也很深情。若非如此,楊姑娘也不會因為那點揣測,就敢大著膽子來求您了。”
黃承望欽慕的人是楊英,那他夜闖寺廟,就不是因為對已經身為成郡王妃的陳閱微念念不忘,因愛生恨了。
即便厭惡陳氏,貴為宗親的成郡王也不能容忍有人肖想他的枕邊人。
果然,聽得這話,周紹的神情明顯更松弛了些。
他嘴上道:“你啊,總是對別人這點小情小愛心軟,也不怕引火燒身。”
青嬈就挨著他蹭了蹭:“再怎么說,楊姑娘也是咱們家的恩人,我是不想王爺日后想起來不痛快。”
周紹就斜睨她一眼:“他日日在京城里晃,本王也覺得礙眼,不痛快。”就如她那位齊家哥哥一般,礙眼得很,恨不得立時將人趕出京城,卻又怕因此讓她多看了他兩眼。
青嬈轉了轉眼珠子,低聲耳語幾句,輕笑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