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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掌柜的娘覺得兒子出息，又想挑揀姑娘家世容貌，一來二去便耽擱了，直到今年才等到國公府躍升為王府舉家上京，王掌柜時常進(jìn)府和總管匯報，這才機(jī)緣巧合瞧中了符合他們家所有要求的杜薇。

小媳婦這話，便是意指杜薇搶了丹煙的姻緣了，可丹煙和那王掌柜的歲數(shù)差得可就遠(yuǎn)了。

丹煙吐掉瓜子皮，拿起帕子擦了擦嘴角，眼風(fēng)淡淡掃過眾人，帶著幾分傲然：“個人有個人的緣法，強(qiáng)求不得。杜薇姐姐年歲到了，尋個穩(wěn)妥人家嫁了，也是好事。我嘛，還想再多伺候娘娘幾年，娘娘如今身子重，身邊離不得貼心的人?！?

她頓了頓，聲音提高了幾分，“不過話說回來，前兒我聽說河間王府一位姑姑出嫁，嫁的可是正經(jīng)的官身呢，一嫁過去就成了官娘子，那才叫風(fēng)光?！?

她這話一出，周圍頓時安靜了片刻，丫鬟們不由互相交換著眼神。

丹煙這話，分明是透露出她心氣極高，將來婚配，目標(biāo)至少也是官身。這志氣，讓一些人不免覺得她異想天開，卻也不敢當(dāng)面說什么掃興的話，反而紛紛附和起來。

廳堂的一角，瑞香聞言目光閃了閃。正院給莊氏謀了個側(cè)妃的頭銜，兩邊明面上似乎也有了往來，故而今日，正院也來了好幾個丫鬟，包括她。

她心道：果然如傳聞所說，丹煙和杜薇這兩位昭陽館的大丫鬟私下里很是不睦，否則今天這樣的大日子，丹煙不在里頭陪著杜薇也就罷了，還在外頭耍這樣的威風(fēng)……

她想了想，拉了個小丫鬟到身邊，低聲囑咐了幾句。

那小丫鬟點點頭，靈活地鉆過人群，擠到了正在閨房內(nèi)由全福嬤嬤梳妝的杜薇身邊。

新娘子今日穿著一身大紅嫁衣，頭上戴著珠冠，臉上涂著厚厚的脂粉。

小丫鬟嘴甜，先是說了一籮筐吉利話，把杜薇捧得如同仙女下凡，接著又故作天真地問道：“杜薇姐姐，你這一出嫁，往后就是良籍了，真真是羨煞旁人。你有了好前程，也該拉拔拉拔底下的姐姐妹妹，將來咱們府里府外互通有無，豈不美哉？不知側(cè)妃娘娘近來可有什么喜歡的玩意兒？咱們雖人微言輕，若能尋摸到一二，博娘娘一笑，也算是盡了心意，積了功德呢?！?

經(jīng)過丁氏一事，吃食是沒人敢孝敬了，可弄些小花招討好主子還是可以的。

杜薇正對著銅鏡打量自己的妝容，聞言，描畫精致的眉毛微微一動。

她放下銅鏡，轉(zhuǎn)過身，看著滿屋子豎起耳朵的眾人，慢悠悠地開口道：“妹妹們有心了。不過，娘娘如今什么也不缺，王爺和宮里的賞賜如流水般進(jìn)來。要說娘娘最近在意什么……”她故意拖長了語調(diào)，吊足了大家的胃口。

“說起來，前兒孟姨娘來請安時，娘娘正與王爺對弈，凝神思索間，孟姨娘冷不丁在后頭揚聲請安，驚了娘娘一跳，手里的棋子都掉了?！倍呸眽旱土诵┞曇?，仿佛在說什么秘聞，“娘娘當(dāng)時就捧著肚子歪在了王爺懷里，臉色都白了，可把王爺急壞了。好在虛驚一場，娘娘緩了片刻便無礙了?？赏鯛敭?dāng)時就沉了臉，勒令孟姨娘，無事不得再踏足昭陽館，免得沖撞了娘娘養(yǎng)胎?！?

她掃了一眼眾人各異的神色，總結(jié)道：“所以啊，如今送什么東西討娘娘歡心，倒是次要的。最要緊的是識趣，懂得分寸，別在不恰當(dāng)?shù)臅r候，礙了娘娘的眼，擾了娘娘的清靜，那才是正經(jīng)道理?！?

眾人聞言，屋子里頓時響起一片壓低了的議論聲。

這些事她們也略有耳聞，聽說是孟姨娘近來經(jīng)常挑王爺在昭陽館的時候去給側(cè)妃問安，總得有三四回了。但他們倒不知道，王爺為此呵斥了孟姨娘。

這種熱鬧沒能傳出來，顯見是王爺交代過的，畢竟，五姑娘養(yǎng)在孟姨娘那兒，王爺總得顧忌姐兒的臉面。可今日杜薇卻當(dāng)著大家的面透露了出來……

看來是側(cè)妃娘娘對孟姨娘很是不滿呢。

可以想見，今日過后，這消息會像長了翅膀一樣，迅速傳遍王府的每個角落，孟姨娘的處境怕是要難堪起來了。

瑞香在門外聽得真切，露出了果然如此的表情。

這杜薇看著是風(fēng)光大嫁，卻幾乎是被丹煙等人排擠出去的，她借著在昭陽館的勢嫁了好人家，卻沒有主子的青睞在身上，自然心虛。

那小丫鬟捧了她幾句，她就把主子屋子里的事拿出來說嘴，好給自己臉上增光，何嘗不是在威懾婆家人？

回到正院，瑞香便一五一十將事情稟報給了王妃。

陳閱微正坐在臨窗暖炕上，細(xì)細(xì)看著下頭人擬出來的做道場的章程，聞言，她緩緩抬起頭，放下手中的冊子。

“哦？莊側(cè)妃如今……竟是這般善妒不能容人了么？”她聲音輕柔，仿佛帶著一絲擔(dān)憂，“孟姨娘不過是去請個安，竟惹得她如此大動干戈，連王爺都驚動了。這般行事，倒叫本妃有些憂心呢……”她看向瑞香。

瑞香瞇了瞇眼睛，亦是心領(lǐng)神會，上前一步，低聲道：“娘娘說的是。婦人生產(chǎn)之時，猶如過鬼門關(guān)，最是兇險虛弱。屆時若王爺和娘娘您恰巧因故不在府中，或是被什么事情絆住了腳，這內(nèi)宅里，總得有個能主事、又真心為側(cè)妃著想的人才好。孟姨娘再怎么說，也是府里的老人，又撫育著五姑娘，關(guān)鍵時刻，或許也能搭把手，出出力呀。”

陳閱微贊許地看了瑞香一眼，嘆道：“是啊，本妃也是念著孟姨娘伺候王爺多年，沒有功勞也有苦勞。沒想到莊側(cè)妃因孕中脾性大，對她多有苛責(zé)……罷了，你看著情形，若是那頭的日子太難過，你便悄悄從我私庫里取些東西給孟姨娘送去，讓她寬心，多念著側(cè)妃往日待她的好，凡事多擔(dān)待些，不要同孕中之人計較。畢竟，來日方長嘛?！?

“是，娘娘仁厚?！比鹣愎響?yīng)下。

若是昭陽館和孟氏鐵板一塊，她們還真難下手，可莊側(cè)妃明顯是被自己的側(cè)妃之位和肚子里的子嗣架得目中無人了起來……

待到關(guān)鍵時刻，說不定就會被自己養(yǎng)的狗反咬一口呢。

真是一場有意思的大戲，瑞香眸光中有一絲癡迷，仿佛已經(jīng)看到了那血紅的一幕。

*

為先王妃陳閱姝舉辦水陸道場的日子很快便到了。

到了正日，周紹和陳閱微帶著一眾仆從，前往京郊有名的慧恩寺。

道場辦得極為隆重，寺內(nèi)鐘磬長鳴，梵音繚繞，僧眾誦經(jīng)之聲不絕于耳。周紹雖并不打心眼里信這些，但出于對元娘的追思和對禮數(shù)的重視，還是全程參與了主要的儀式。

陳閱微更是表現(xiàn)得哀慟不已，跪在佛前默默垂淚。

按照規(guī)矩，后面還有好幾日的道場，但已無需兩位貴人出面。

原本二人計劃當(dāng)日傍晚返回王府，不料黃昏之際，山間竟毫無征兆地飄起了今歲的第一場雪。

起初只是細(xì)碎的雪粒，漸漸地，變成了紛紛揚揚的鵝毛大雪，不過半個時辰，便將山路、屋舍、林木都染上了一層潔白。

護(hù)衛(wèi)來報，山路被積雪覆蓋，濕滑難行。無奈之下，只得聽從方丈的安排，在寺中廂房暫住一宿。

寺廟清規(guī)戒律森嚴(yán)，即便他們是正經(jīng)夫妻，也被安排在不同的禪房歇息，并未同住一室。

禪房內(nèi)陳設(shè)簡單，房中燃著淡淡的檀香。紅湘伺候陳閱微梳洗后，端來一碗湯藥，輕聲道：“娘娘，該用藥了。”

來寺中不可大擺排場，貼身的丫鬟她只帶了紅湘一個，瑞香則被她留在府里，時刻觀察著昭陽館那頭的動向。

陳閱微蹙著眉頭，看著那碗散發(fā)著濃郁苦澀氣味的藥汁——這是她為了盡快懷上子嗣，特意讓太醫(yī)開的助孕方子，已經(jīng)連著喝了好些時日。

只是今日一聞這氣味，總覺得比平日里還要更苦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