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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子穿著一身湖藍色纏枝蓮紋的緞面對襟長襖,下系月白百褶羅裙,斜簪了一支梅花簪,耳上墜著小小的珍珠墜子,通身再無多余飾物。
“妾身給王爺請安?!彼兔紨磕?屈膝行禮,聲音輕柔,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怯意。
周紹有片刻的失神。
這衣衫與姿態(tài)……像極了多年前煙雨迷蒙的京郊湖畔,他設(shè)計窺見未婚妻陳閱姝的那一幕。
彼時他年少氣盛,慣愛不守規(guī)矩,聽聞父王有意為他求娶陳家嫡長女,便使人在她上香歸來的路上弄壞了馬車。
細雨如織,她被迫在湖畔邊換乘,驚惶抬眼時,湖藍色的披風被風吹起,露出那張清麗絕俗的臉龐,瞬間烙進了他的心底。
到底是元娘的親妹,眉目間總有幾分揮不去的影子。周紹的語氣放緩,平靜道:“起來吧。這個時辰過來,有何事?”
陳閱微緩緩起身,卻并未抬頭,只輕聲道:“回王爺,妾身近日整理長姐昔日留下的箱籠,見物思人,心中甚是感傷。眼看再過大半月,便是長姐去世兩周年的忌辰。去歲此時,妾身尚未入府,今年既為王府主母,又是長姐至親,便想著好生操辦一場水陸道場,一則告知長姐鶴哥兒一切都好,慰藉其在天之靈,二則如今王爺身份與從前不同,也該為長姐增添些哀榮。”
窗外恰好掠過一陣風,卷起幾片梧桐殘葉,打著旋兒撞在窗欞上,發(fā)出簌簌輕響。
周紹其實并不信這些神佛之事,但此事在京中高門算是常例。尤其想到體弱的鶴哥兒……借此機會正一正他嫡長子的身份,倒也不錯。
他神色愈發(fā)緩和:“你有此心,甚好。只是法事還是設(shè)在寺中為宜,家中還有幼兒,青嬈又懷著身孕,免得沖撞了。”
“妾身明白?!辈煌谄饺绽镆惶岬角鄫凭筒挥莸哪?,陳閱微柔順應(yīng)道,見氣氛融洽,這才從袖中取出一本奏疏,雙手奉上。
“上回王爺走后,這些時日,妾身思前想后,深覺從前諸多不是。莊妹妹有孕乃府中大喜,妾身為正妃,理應(yīng)為王爺子嗣計。故親筆撰此奏疏,愿不日進宮,向皇后娘娘懇請為莊妹妹請封側(cè)妃之位?!?
她抬起眼,眸中水光瀲滟,聲音微微發(fā)顫:“妾身從前……確是存了嫉妒之心。可妾身再愚鈍,也絕不敢行殘害子嗣、戕害姐妹之事。妾身只是……只是難以接受,昔日身旁婢女,竟得了王爺全部愛重。妾身也是真心戀慕王爺,才會行差踏錯,求王爺明鑒……”語至動情處,珠淚滾落,她慌忙用帕子掩住,肩頭輕顫。
她本就生得無害,一字一句說出較旁人都更容易讓人信服些,此時剖白心意,帶著小女兒家的委屈,更是楚楚可憐。
周紹接過那奏疏。
展開是工整秀雅的簪花小楷,字字懇切。
他心底那點疑慮,在她這般梨花帶雨的剖白中,漸漸消散。
想起她畢竟是元娘親妹,世家嫡女,縱有嫉妒,大約也不至于惡毒。或許真是自己往日過于冷落,才讓她失了方寸。
他嘆了口氣,聲音不覺放柔:“你的心意,本王知道了。過往之事,不必再提。你是正妃,只要謹守本分,無人能越過你去?!?
“謝王爺。”陳閱微哽咽道,深深一拜。
次日,秋高氣爽,陳閱微遞牌子入宮。
坤寧宮院內(nèi)的菊花開得正盛,皇后聽了她的懇請,捻著佛珠沉吟片刻。想起老襄王妃先前進宮對莊氏這一胎的看重,又見陳閱微言辭恭順,確有大婦風范,便點頭允了。
消息傍晚傳回王府,周紹正在書房臨帖,聞言筆鋒一頓,隨即恢復(fù)如常,只淡淡“嗯”了一聲,眼底卻掠過一絲滿意。
論跡不論心,不管小陳氏此舉是當真知錯了,還是無奈之舉,她能懂得這府中是誰說了算,便已經(jīng)是長進了。
為上位者,有錯該罰,有功便該嘉獎。
于是是夜,周紹許久不進內(nèi)宅,難得進一回,眾人翹首盼著打探著消息,卻聽聞王爺?shù)能嚰芡喝チ恕?
……
正院得了消息,一眾奴仆忙得腳不沾地。等車架到了院門前時,內(nèi)里早已燈火通明,廊下懸著的絹紗宮燈透出柔和的光暈,帶著恰到好處的暖融。
陳閱微迎在廳門前,穿著一身藕荷色纏枝蓮紋的軟緞褙子,發(fā)髻松松綰就,簪了一支珍珠步搖,脂粉薄施,芳華盡顯。
桌上擺的熱菜湯羹,亦皆是他平日偏好的口味。
席間安靜,只聞杯箸輕碰之聲。陳閱微并不多言,只細心布菜,偶爾輕聲介紹一兩句菜式的做法,見他喜歡,才敢露出一個笑容。
周紹默然用著,心中卻似秋日湖面,微瀾漸起。這般場景,與他記憶中元娘在時竟有幾分重疊,只是眼前人終究不是那個曾讓他少年情熱、許諾白頭的女子。
酒過三巡,老王妃身邊的心腹嬤嬤笑著進來,奉上一只銀壺:“老王妃惦記王爺王妃,特命奴婢送來珍藏的梨花白,道是秋夜寒涼,飲些暖酒,活絡(luò)氣血,也好安寢。”嬤嬤笑容意味深長,目光在兩人之間輕輕一轉(zhuǎn),便躬身退下。
銀壺觸手微溫,酒液傾入白玉杯中,呈琥珀色,清透醇香。
周紹執(zhí)杯,那暖意似乎順著指尖蔓延而上。
他豈會不知母親的意思?這酒是內(nèi)廷中常用的手段,實則并非尋常酒釀,其中添了幾味溫和的助興藥材,性不烈,卻最能催動情愫。母親這是見小陳氏近日懂事,欲借此緩和他們的關(guān)系,盼著王府嫡系能再添子嗣。
聽聞為著給元娘做道場的事,小陳氏時常跑去請教母親。實則陳家是京中名門,她身邊的老嬤嬤不會一竅不通,如此做派,無非也是想討母親的歡心罷了。
手段淺顯,老人家卻也高興。他心中不以為然,可想起元娘在時,婆媳二人時常為了子嗣起爭端,心中也是百感交集。
思慮間,他無知無覺地順手飲下一杯,酒液甘醇,暖意自喉間滑入腹中,漸漸蒸騰起一絲燥熱。
就在這暖意氤氳間,腦海里卻驀地閃過另一張面孔。
想起她此刻或許正獨坐昭陽館燈下,撫著微隆的小腹,或許會盼著他去……她是他心愛的女子,此刻正懷著他的孩子,一笑一顰皆牽動他心腸。
一股強烈的情緒驟然涌上,幾乎要讓他立刻起身離去。
然而目光一轉(zhuǎn),落在對面低眉斂目的陳閱微身上。
她做了什么錯事嗎?細究起來,竟似乎沒有。她出身高貴,是元娘嫡親的妹妹,他明媒正娶、宗牒玉冊上名正言順的成郡王妃。
先前種種摩擦,究其根本,不過是一個女子渴望夫君垂憐而不得的失態(tài)。而如今,她竟肯放下身段,親自入宮為他的寵妾請封,全了他的體面,未給外人留下半分“寵妾滅妻”的口實。
母親一向是維護他的一切利益的,可今夜,連母親都覺得順理成章,才會送來這暖情酒示意。
若他此刻拂袖而去,置她于何地?豈非是當著滿府下人的面,再次將她的顏面與尊嚴踩在腳下?她今日所有的努力與退讓,都會變成一個可笑的笑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