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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們這對母女到今日，各自為政、互相提防算計，也真是沒半點情分了。

*

涉及王府子嗣，又有王爺?shù)慕淮o(jì)察司為立威，在此間事里亦是手段盡出。

唐泰一個在灶臺間打轉(zhuǎn)半輩子的庖廚，十幾板子下去便魂飛魄散，涕淚橫流地將所知一切和盤托出。

他口口聲聲道是丁姨娘身邊的丫鬟暗中授意，塞了銀子，命他務(wù)必在糕點中加重一些食材的分量，尤其指明要配那新添的核桃酪與蟹粉酥。

他只以為是丁姨娘想要討好得寵的莊夫人，自然也愿意賣昭陽館一個好，在灶臺做了幾十年的活計，乍看之下也不覺得這糕點有什么問題，哪里能想到，丁氏存了害人的心思！

唐泰想將自己清清白白摘出來，丁氏卻也不是那么好相與的，一口咬定是唐泰聽說了香囊的事故意禍水東引，她根本不知道什么糕點的事！

內(nèi)使們在丁氏院子里搜了兩回，又去查了名簿，卻到底沒找到唐泰說的那般體貌的丫鬟。

可紀(jì)察司的人大半都出自內(nèi)廷，并不是那么好糊弄的：這唐泰說是想借花獻佛討好昭陽館，可卻半點沒在主子跟前露頭，聽聞莊夫人有一回還贊了聲，賞賜卻都送到了伍氏手里，顯然是不知曉內(nèi)情的。

莊夫人懷著身孕，就連伍氏都不敢輕易在菜譜上添菜孝敬，怕的就是沖撞了貴人，惹出亂子。唐泰在灶房上當(dāng)差了這些年，不會連這點忌諱都不懂。

比之勢如烈火烹油的昭陽館，丁氏失寵已久，饒是借著方夫人的勢不再一味頹落，卻也很難用少許銀兩打動在典饌署當(dāng)差的大師傅，讓后者為其冒這等風(fēng)險。

這里頭定然還有蹊蹺之事。

王爺?shù)氖谝饷髅靼装祝o(jì)察司查起來并沒有太多忌諱，只防著沾連到正院引火燒身也就罷了。好在事情查到最后，并沒有正院的手筆，卻也牽連出來原先襄王府的一樁舊事。

周紹捏著那份染著血跡的供狀，指節(jié)泛白，眼中寒光凜冽如刀。

敏姐兒的生母是錢氏，名雁芙，原先是他院子里的一等大丫鬟。他記得，那時她與丁氏關(guān)系很好。只是丁氏勤勉有余，機靈不足，故而進院多年，也一直沒升上大丫鬟的位置。后來與元娘成親，他身邊便只讓小廝伺候，直到元娘進門后五年無子，才由老王妃做主，將雁芙與瓊玉兩個丫鬟收作了屋里人。

雁芙能干又漂亮，年少時長年累月在他身邊伺候，兩人間倒也算有些情誼，成為通房后一切名正言順，他也很是寵愛了她一陣子。沒過多久，大夫就診出她懷了身孕。雖是如此，她也從不恃寵生嬌，哪怕是落雪的日子，正院的晨昏定省也一直沒斷過。

元娘見她懂規(guī)矩，心里那點酸意很快也就散了，沒少在老王妃和他面前夸贊她，還說等她平安生產(chǎn)后，便抬她做姨娘，再給她家里人一個清白身份。

誰知天意弄人，孩子雖平安降生，錢氏卻因血崩而亡，沒能享到半點福便撒手人寰。在錢氏有孕期間一直細(xì)細(xì)照料著她的丁氏這時來求他，道她與錢氏情同姐妹，請他將敏姐兒交由她撫養(yǎng)，她定然會將她看做親生孩子。

他那時也有些傷心錢氏紅顏早逝，又失望于苦苦期盼的子嗣到底還是個女兒，若是男丁，元娘也許會養(yǎng)在膝下，但如今是女兒，左右也就是挑個妾室來撫養(yǎng)了。

所以他沒有考慮太久，便點頭應(yīng)下了。至此，從前想賜給雁芙的那些榮耀，便漸漸轉(zhuǎn)到了丁氏和丁家人身上。

可他萬萬沒有想到，雁芙居然是死在了與她同吃同住、義結(jié)金蘭的丁氏手上！而丁氏，害死了錢氏，居然還有顏面撫養(yǎng)她的女兒，借敏姐兒來爭寵！

細(xì)想之下，當(dāng)年他納丁氏不過是因老王妃認(rèn)為丁氏有子嗣興旺之相，若不是有敏姐兒，這些年他根本不會多踏足丁氏的院子。

“去稟老王妃，讓她請人去問問丁氏。”他從牙縫里擠出這句話，聲音冰冷。

余善長縮著頭應(yīng)是。

紀(jì)察司的人查不了王爺?shù)募ф衫贤蹂抢飬s有的是有手段的老嬤嬤，表面上瞧起來一切都好，實際上能讓看不見的地方?jīng)]一塊兒好肉。王爺下了這樣的令，看來這丁姨娘……

是夜，幾個五大三粗的嬤嬤連夜闖進了丁氏的玉喜軒。

丁氏原本就有些輾轉(zhuǎn)難眠，聽到動靜，立時如驚弓之鳥般坐起來，厲聲問道：“誰在外頭？”

等她披著外衣出去，卻見幾個貼身伺候的丫鬟都被捆了起來，一個有些面熟的老嬤嬤皮笑肉不笑地盯著她：“深夜來訪，叨擾姨娘了。只是老王妃那里，有幾句話不得不問，若拖到了明日，就遲了，還望姨娘見諒。”

那張臉，在她當(dāng)小丫鬟時便因她犯錯罰過她，她已經(jīng)數(shù)年沒有在老王妃那兒見過此人了，府里的下人都說是她去外頭頤養(yǎng)天年了。

見到這嬤嬤，丁氏哪里還有不明白的，只怕那唐泰終究是不中用，把所有事情都撂了。

莊氏的手段有多厲害，她是領(lǐng)教過的。如今把柄在手，她定然會往死里整她。事關(guān)子嗣，老王妃絕對不會容情……

她蒼白著一張臉，無力地跪坐在地，忽而尖聲道：“敏姐兒！我要見敏姐兒！我要見我女兒！”宛如抓住了救命稻草。

敏姐兒心軟，定然不會看著她這個養(yǎng)母去死，只要她求上幾句，王爺和昭陽館看在她的面子上，想來不會傷她的性命。

老嬤嬤嗤笑一聲，目光涼涼地掃過她眼角的細(xì)紋：“姨娘想是記岔了？您膝下無子女，五姑娘是錢姨娘的女兒呢。”

丁氏一怔，目光緩緩移到老嬤嬤面上，屏息幾瞬，打了個寒噤。

錢氏都死了快十年了，好端端的，她為什么會提起錢氏？即便要譏諷她，也該是用孟氏那個賤人才是……

老嬤嬤卻沒有要同她再多說的意思，手一揮，便有幾個仆婦沖上來按住丁氏，三兩下便束縛住了她的手腳。

“抬進去。”

……

隔日，丁姨娘突染惡疾，需靜養(yǎng)避人的消息，便傳遍了王府里的每個角落。

正院里，陳閱微聽了這個消息，眉頭微微攏住，很快又散開：看來此事，還真是丁氏做的。重來一回，許多事都與從前不一樣了，上一世，丁氏靠著大公主這個女兒，在宮里也算是很有威名，卻沒想到，完全抵不了青嬈在王爺心里的重量。

她深深吸了一口氣，捏著的狼毫不經(jīng)意又寫毀了一張字。

或許前世，在莊氏入宮后，她也漸漸獨占圣意，丁賢妃等人都要靠邊站，只是她去得早，沒能瞧見那些場面。

那她與莊氏對上，會不會從始至終就是個錯誤？

那位的喜愛與厭惡，從來都是由著自己的心意，她一味地逼他正視自己嫡妻的位置，或許適得其反了——他不是會向人低頭的脾性。

僵坐了許久，她終是讓人叫來了胡雪松。

“你去庫房問問，原先長姐的舊物，都收到哪里去了？”

胡雪松訝然：旁人不知曉，他可是最清楚，這位說是為照顧長姐的子嗣進府的，可背地里，絲毫不提她這位胞姐，像是忌諱什么似的。

今日這出……倒是轉(zhuǎn)了性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