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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朝中六部數職缺出,王爺意屬何人?”
而眼下,六部并沒有太多空缺的職位。對方的話,分明是在預言將來的局勢——兩虎相爭,兩敗俱傷。
可他焉能肯定,陛下會坐視不理,由得他們內斗損傷朝廷元氣?
他想起淮州之行時窺見的鶻影司冰山一角下的龐然根基。
其耳目之靈通,手段之詭譎,布局之深遠,絕非一朝一夕可成,更非一個年輕儲君能在帝王眼皮底下悄然培植的勢力。一個荒謬卻又揮之不去的念頭,悄然縈繞心間:這耳聽八方手眼通天的利器,或許本就是陛下親手鍛造,再鄭重交到懿康太子手中的。
這個想法,讓周紹下意識難以置信。
陛下……當真會如此毫無保留地信任一個儲君嗎?
他憶起父親老襄王在世時,酒后曾唏噓感嘆:“陛下待元太子,初時亦是捧在手心,可元太子剛及冠觀政,陛下便以‘歷練’之名,將其心腹調離中樞,安插之人無不是陛下耳目……天家父子,終究難逃猜忌二字。”
父親口中尊稱的元太子,便是顧皇后所出的嫡子,陛下的第一位儲君,血統尊貴,地位超然。父親做過元太子的伴讀,陪著太子見證了許多事情,所以他對父親的話是深信不疑的,對待帝心,他始終慎之又慎。
可如今想來,懿康太子大約是不同的。
記憶中懿康太子執掌鶻影司時,行事并非滴水不漏,可陛下反是縱容與期許。
是因其乃陛下年近不惑方得的幼子,珍若性命?還是因陛下御極數十載,早已倦了那至高處的孤寒,真心實意欲為愛子鋪就坦途?這鶻影司,究竟是懿康太子的遺澤,還是……陛下手中從未放松的韁繩?
目光掃過信箋上剛健有力的字跡,周紹心中已有了決斷。
若鶻影司真為陛下之刃,他此刻的舉薦便是投石問路,是向陛下表明心跡——他周紹,無意結黨營私,所謀者,唯江山安穩,君父無恙。
若鶻首另有其主……那必然也是一個他一時難以抗衡的敵人。
他提筆蘸墨,筆走龍蛇,三個名字躍然紙上。
此三人,皆非他周紹一系,甚至與王府素無往來,卻都是實打實有才干、有風骨卻仕途坎坷的能臣。
擱下筆,周紹望著窗外沉沉夜色中巍峨宮闕的輪廓,唇角勾起一絲極淡的弧度。
若他猜得不錯,那隱于重重迷霧后的鶻首,他大概已經知道究竟是何方神圣了。
這步棋,他走得險,卻也走得正。
*
移步昭陽館時,天邊已綴滿碎星。
館內盈著清甜的果香,燭影搖紅,暖意融融。
青嬈正斜倚在臨窗的貴妃榻上,蔥白指尖捻著一枚玉棋子,對著棋盤上的殘局凝思。
她只松松挽了個墮馬髻,簪一支素玉簪,豆青色的家常軟緞褙子,小腹處微微隆起的弧度在柔光下顯出一種驚心動魄的溫軟綿和。
周紹踏入內室,帶進一身微涼的夜氣。
青嬈聞聲抬眸,眼中漾起笑意,便要起身相迎。周紹快走兩步,輕輕按住她的肩:“不必起身,仔細累著。”他順勢在榻邊坐下,自然地握住她的手,指尖摩挲著她細膩的手背。
他擁著她,下頜抵在她的肩上,看她蹙著眉遲疑著不知道落子在何處,便笑著替她落了一子。
青嬈便回頭不依,嗔笑間兩人目光交纏,情意濃濃,下人們見狀紛紛知機退下,周紹帶著幾分熱烈的吻就落在了她的面頰和唇上。
兩人親近了片刻便唇齒分離——到底懷著身子,再不比從前時候,周紹如今待她,一舉一動都像怕碎了玉瓶的小孩子,帶著難得的稚氣。
青嬈看出他心情不錯,便問他外頭可有什么好事?
周紹倒沒想起來新人入府的事,倒是提起今日敏姐兒去給他請安,十分懂事可愛,央他要多給她腹中的弟弟置辦些補品,把弟弟養得健健康康的,屆時她也去教弟弟寫大字。
稚子天真,話語卻如暖流淌過周紹心間。他想起白日里鶴哥兒怯生生請安時蒼白的臉色,又想起暉哥兒被方氏拘在屋里,連面都不大敢露的瑟縮模樣,心頭微澀。
唯有這未曾謀面便被長姐殷殷期盼的未出世的孩子,以及長女這份純真的關切,讓他真切體味到一絲為人父的熨帖。
青嬈依偎在他懷中,感受著他胸膛傳來的沉穩心跳,眼波流轉間亦是了然。
她柔聲道:“是啊,敏姐兒一片赤誠,孟姐姐教得也好。王爺放心,妾身定會好好養著,讓這孩子平安康健。”
她倒是有些意外。敏姐兒在她身邊時,瞧著全是稚氣,原來已經很明白事理了。這番話,七分真情三分聰慧,既顯了姐弟情深,又替生母在王爺跟前露了臉,更在她這個得寵的庶母這里賣了乖。孟氏這姨娘,教養得著實不差。
王爺向往著后宅一片和睦,敏姐兒這番話正中他下懷,想來他也是覺得孟氏做得不錯,才給了她臉面,讓她替他去教導新入府的侍妾,如此,即便同是沒有誥命的侍妾,尊卑也定下了。
她自然聽得出敏姐兒話里的機巧,也樂見其成。這深宅內院,女子生存本就艱難,敏姐兒懂得抓住人心,懂得為生母謀劃,更懂得對她這個得寵的庶母投桃報李,這份心性,日后未必不是助力。
待兩人用罷晚飯,服侍的人紛紛退下,周紹扶著青嬈在床榻上重新躺好,自己則側身半跪在厚厚的絨毯上,俯首將耳朵輕輕貼在她的小腹。
青嬈垂眸望著他,心中腹誹:誰又能知曉,在外頭威嚴八面的郡王爺,在她的屋里是這樣一副情形。
“孩子今日可鬧你了?”他低聲問,溫熱的氣息拂過她薄軟的衣料。
青嬈玉指輕插入他濃密的發間,微微仰頸,感受著他難得的孩子氣,唇角彎起:“午后倒是乖覺,可方才王爺進來前,才狠狠踢了妾身一腳,淘氣得很。”
周紹低笑出聲,指尖在她腹上輕輕一點,仿佛在逗弄那未出世的小生命:“聽見父王來了,還敢淘氣?待你出來,看父王不打你小屁股。”語氣是佯裝的嚴厲,眼底卻盛滿了星辰般的溫柔。
青嬈被他逗得咯咯直笑,身子輕顫,玉簪松落,鴉青長發如瀑瀉下,鋪了滿枕。
周紹眸色轉深,只覺得這樣的青嬈,比往日更多三分柔媚,忍不住俯身吻住那帶笑的唇。
正院,陳閱微聽見下人的稟報,指甲將褥子上的金絲繡線都扯得歪斜。
明明新人都進府了,她特意找人去瞧了,曹氏和廉氏的容貌,都能算得上脫俗,可王爺竟然還要歇在莊氏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