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臨出門時,忽聞馬蹄輕響,一輛模樣低調的青呢馬車駛近巷口,緩緩停下。
車簾掀起,一位身著玄色暗云紋杭綢直裰的中年男子踏車而下。
他面容清雋,目光炯然,氣度沉凝,正是明德侯。
牙人眼睛尖,一眼便瞧出了馬車上的牌子是明德侯府的,立時就朝他行禮。
明德侯和氣地擺擺手,跟著他來的牙人則上前一步,作出引領的姿態:“侯爺,請。”
鄭安瞇了瞇眼睛,掃了自己的牙人胡三一眼。
胡三臉色一變,暗罵這房主竟然找了不止一個牙人,可這兩位都不是好得罪的,鄭安靠山再大,明德侯畢竟是盤踞京城多年的勛爵……
遲疑的當空,鄭安已然上前道:“侯爺,小人鄭安,是成郡王府的屬官。此次過來是想替我家王爺置產,還望王爺割愛。”打著周紹的旗號做事,他并不覺得心虛,他想著,給莊家置宅子應也是王爺的意思,只是王爺賞賜了鋪子和莊子在前,不好做得太過,這才借了妻妹的口,又暗地里貼補銀兩。
即便是他猜錯了,也不要緊,事關青玉生產之事,他看中了這宅子,就沒理由讓人在他面前搶走。
明德侯仿佛在此時才“不經意”地注意到鄭安,笑著問:“哦?你是成郡王府的?王爺怎么忽然來了興致要在城南置產?”
城南的宅子,對于一些小官來說尚算不錯,可對成郡王府這等天家子弟來說,就太簡陋偏遠了些。
鄭安則面不紅心不跳:“王爺的心思非小人能猜測。”
明德侯看了一眼扯著虎皮做大旗的鄭安,暗道這小子果真有鄭家指鹿為馬的本事,面上毫無異色,只嘆了聲:“這倒是不巧了,本侯也很想要這宅子。不如這樣,鄭大人,隨本侯去對面的茶館商議一二?”
鄭安掃了一眼胡三,點了點頭。胡三自然只好和另一位牙人跟了過去——他瞧著鄭安年少氣盛,這兩位要是為了這宅子鬧起來,誰掉了一根毫毛,他日后就別想在京城混了。
故而人雖然跟了上去,卻悄悄托了茶樓的伙計,讓他一會兒見勢不對就趕緊去成郡王府報信。
茶樓的人也是一個頭兩個大,侍奉起茶點來愈發謹慎小心。
鄭安隨著明德侯上了樓,看見他露出長輩般親和的笑容后,心里就有數了。
他在京城為王爺做事這些時日,早也瞧出來明德侯是河間王的人,他敢大喇喇地同自己這個成郡王的屬官見面喝茶,要么是奉了河間王的令來刁難他好打王爺的臉,要么,就是為了……
“不知鄭大人今年幾歲了?本侯瞧著,你甚是面善,倒有些像故人。”
鄭安的臉上露出一絲恰到好處的茫然和謹慎,說了年齡,又斟酌道:“天下之大,無奇不有,王爺興許是認錯人了。”
明德侯挑了挑眉頭,有些意外他毫不猶豫地矢口否認,可看著他熟悉的眉眼,那點不確定又迅速消散,他語氣溫和,帶著一絲試探性的熟稔:“本侯這話有些唐突,只是你瞧著實在面善。本侯的夫人娘家有一位侄子,年少時走失,至今音訊全無……算算年歲,倒和你恰好相仿,又是本家……你或許不知道,本侯的妻弟膝下至今沒有男丁,偌大產業竟無人繼承,實在是令人惋惜……”
他心中想著,鄭勘走失時年歲畢竟還小,或許不記得他這門親戚。且當時秦氏勢大,他或許有心隱藏自己,不敢認祖歸宗,可自己都將鄭家后繼無人的誘餌拋了出來,他就不信他能不心動。
可鄭安只是微微蹙了蹙眉,面上有一絲尷尬,仿佛覺得他交淺言深了:“那實在是可惜了。只是侯爺,小人是京城人士,父母雙亡,流落成乞兒吃百家飯才長成今日。小人倒是盼著能有這么顯貴的門第,可惜是沒這個福分。”
明德侯一噎。
他深深地看了鄭安一眼,總覺得這小子是在陰陽怪氣,當真是覺得是福分?還是在詛咒鄭康順夫妻倆?
“原是如此,那倒是本侯認錯了。”他語氣中似有遺憾,又轉而笑道:“既是沒有這層淵源,那這宅子是本侯心愛之物,本侯也不欲讓你了。”
鄭安抬頭看了他一眼,仿佛并不意外。
明德侯正以為他要認輸,卻聽他道:“小人也只是奉王爺之命來買宅子,侯爺若是不讓,小人也沒有法子。只是,不知侯爺是為了自己,還是為了河間王?若是為了河間王,只怕王爺不見得情愿您自作主張與小人起爭端,畢竟,河間王素來賢名在外。”
明德侯面上的笑容就淡了下來。
這混賬小子,竟然敢威脅他。
哪里是在說河間王不允他在外爭端,分明是說他要告知河間王,他借著認親的名頭和成郡王的人拉關系!
偏偏這小子不承認,他又沒有十足十的把握道他就是當年的鄭勘……
河間王待人溫和是真,可疑心深重也是真,一時間,明德侯還真不敢按照原計劃和鄭安這潑皮爭搶了。
“侯爺不說話?那想來是愿意割愛了。”
鄭安大笑一聲,招手將胡三喊了進來,從懷中拿出銀兩遞給他:“侯爺愿意謙讓,傳出去定然是一樁美談。胡三,咱們這就去官府辦文書。”
明德侯氣得手發抖,面上還得裝得高深莫測:出來看宅子,居然隨身帶了這么多銀票,半點沒有京城高門大戶行事的作風!他簡直想當場拿出更多銀子來打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的臉,偏偏他今日還真沒有這么多銀票……
只好皮笑肉不笑地道:“鄭大人少年英才,前途可期。只是這京城風高浪急,凡事,需得思量再三,不必太急太燥地做決定。”他只當鄭安是一時意氣,等他回過神來,就會知道自己放棄的是什么。
若是及時回頭,向他認錯,他也不是沒有容人之量。
鄭安卻好似聽不懂對方的告誡之意,笑瞇瞇地道:“多謝侯爺教誨,小人必定恪盡職守,好不負侯爺苦心。”
待上了馬車,鄭安臉上的笑意才全然落了下來,露出一抹嘲諷的笑。
鄭康順無子?
他那位嫡母,倒還真是好手段,硬生生把他滿屋的姬妾都斷了子嗣緣。也不知道鄭康順回過味兒來,會不會后悔自己的冷漠疏忽和對那秦氏多年的寵愛?
但這些事,對他來說,早就像上輩子的事了。
因此,哪怕他手里握著鶻影司,也從來沒有主動去打聽過鄭家的情況。
從遇上青玉的那一刻起,他已經榮獲新生。
所謂鄭家的家產,他也沒有半分的興趣。腌臜窩里藏著的金疙瘩,在他看來也干凈不到哪里去。為這種東西爭得頭破血流,不值得。
更何況,明德侯如此作態,分明是想利用他做棋子,在黨爭里頭撈好處。
侯爺,該思量再三的,是您才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