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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住口!”
青嬈被他嚇了一跳,怎么也沒想到他竟然蠢到在成郡王府說出這樣的話。
他不明白隔墻有耳的道理嗎?
她的確因希望落空怨過他,恨過他,也并沒覺得因勢利導利用他有什么不對,但她并不愿見他在此處丟了性命。所以,不能再讓他說出這種誅心的話。
齊和書就見她撫著鬢邊鳳釵上垂下的珍珠流蘇,歪著腦袋笑看他,語氣驚異:“怎么,你覺得如今我過得不好?還是,你覺得我不配過這樣富貴的日子?”
她穿一襲粉領對襟金絲盤扣衫,下著竹紋灑金裙,通身流光溢彩,精致的眉眼亦悉心描畫過,如同神妃仙子一般耀目。
從前,他只覺得她是世上最美的女子,卻從未如此刻般,生出其令人高不可攀的絲絲念頭。
齊和書不禁微微移開眼,低聲道:“你自然配得上這世上一切最好的東西。”
“可青嬈,你從來不是嫌貧愛富的性子。我也明白你,你以前最想要的就是一副自由身,這王府再多的富貴,你也不得不屈居人下……”
“齊家哥哥。”卻見她一臉認真地打斷了他。
“你說,我值得世上一切最好的東西,那我是不是也值得最好的男子?”
齊和書愣了愣。
“你不是我的良配。”她搖頭笑道。
齊和書沉默了好一會兒才找到他的聲音:“……為什么?因我不如王爺有權勢?”
“不是。”她嘆了口氣,“王爺比你果決。當日,若是你打定了主意要娶我,你不會拗不過你娘。我與你不能在一起,不是因你雙親的阻攔,也不是因碧荷,只是因你沒能擔當起你該擔當的事情。”
齊和書望著她臉上溫柔的笑意,提起那個人,她面龐上都是羞澀與仰慕:“我雖然只是王爺的妾,但王爺待我極好,我需要他幫助我的時候,他從來不會棄我于不顧……我生來身份微賤,需得如履薄冰才能安身立命,如今這樣,于我而言已經是極好了。我愿意……同他過一輩子。
“……齊家哥哥,而你,如今該擔當的是碧荷的一輩子。”
齊和書被她的言語和神情哽得說不出話來,他隱隱明白了什么,心似滾水一般煎熬,良久才唇齒近乎瑟瑟地張合:“你……愛慕于他?”
他兩回進成郡王府,都不曾得見這座豪奢府邸的主人。只偶爾聽陳翰林道,出入王府須得萬事小心,不可犯了那位的忌諱。
他心中好奇,多問幾句,才知曉成郡王入京以來彈劾了不少官員,以致大批京官落馬,連一向自恃清高的翰林院也有人被摘了帽子。
這種身居高位又手段狠辣之輩,先前他只是想著敬而遠之,待他得知青嬈竟是委身于此人,王府里又妻妾成群,處處需得規行矩步,便只替她心驚膽戰,恨不得立時帶她離開這虎狼窩了。
他自認雖不如對方有權有勢,可待青嬈一向溫柔體貼,無有不應,青嬈那樣要強的性子,被囿于這四方宅院只會郁郁終日,倒不如隨他離去,天高海闊。
哪知佳人聽了,卻只是睜大了盈盈水目,表情矜持卻篤定地頷首:“這是自然。”
周紹原本聽二人喁喁低語,雖沒有打情罵俏,卻也沒有格外生疏,便已做好了聽到些不愿聽聞的話的準備,不想忽然聽到她剖白心意的話兒。
外頭檐上瓦片的雨珠滴落在石階上,他聽見自己緊繃的神經驀然松懈下來,仿佛混在雨水里順著階下白玉瑞獸的紋理一道淌下,泠泠作響。
他站起身來,無聲無息地退后,神魂搖蕩地假作才從外頭推開北面的門,金絲云紋的玄靴落在青磚上,沉穩有力,吸引了正在交談的二人的注意。
周紹繞過屏風,便見那道纖細婉約的身影轉過頭來,迎上他視線時,她面上明顯閃過一絲慌亂,緊接著便溫聲軟語地迎了上來:“王爺,外頭下著雨,您沒有打濕衣衫吧?”
齊和書就見青嬈溫柔小意地關心著那身形高大的男子,心里很不是滋味。他有些不服氣地去打量那人的眉眼,正撞上對方眸中一閃而過的殺意,一時腳底發涼,僵立在原地沒有動彈。
周紹收回視線,下垂的雙眼落在身前的美人身上,聲音很平靜:“這位是?”
青嬈回身,這才注意到齊和書竟然沒有同周紹行禮,忙道:“這是隨陳翰林進府的齊秀才,齊家從前是陳府里出身的,故而與妾也相識,今日倒是趕巧遇上了。”
說罷,便朝著齊和書使眼色。
后者這才僵硬地低下了頭顱,一板一眼地給初次見面的成郡王行了大禮。
對于外客,周紹慣常是不愛拘束這些禮節的,今日卻一反常態,直到對方行了全禮,才頷首叫人起來。
開口時,態度卻算得上禮賢下士,大方地道:“能入陳翰林的眼,代表你學問上已經有些造詣。既是如此,想來你家中藏書不多,今日便從藏書樓里選兩本喜愛的,拿回去細細研讀,若有進益,將來也好報效皇恩。”
聞言,齊和書只覺得臉上火辣辣的。若是沒有青嬈這一層關系,他或許還會因這位貴人的青眼感恩戴德,可偏偏魂牽夢縈之人立在他人身側,對方還一副高高在上大方施與的模樣,每一個字都像是往他心窩扎刀。
說完這一句,男子似乎就失了和小小秀才談話的興致,他看了青嬈一眼,淡淡道:“走罷。”
青嬈連忙跟上。
外頭雨勢漸大,華麗異常的烏金獸雕花浮云輦轎不知何時已停在了殿門前。
周紹大步往轎子處去,卻未聽見身后有腳步聲追隨,他擰眉回眸,只見那嬌氣的姑娘正望著門口洇下的積水犯難,舍不得腳上那雙新供的蜀錦鞋被打濕。
藏書樓服侍的人是他特意遣走的,怕的是她當真對齊和書還有情,事情鬧大了他不好再保住她。是以雨疾風驟之下,殿外不免狼藉。
原本因她有回護那小秀才的意思而不悅的男子臉上多了一抹笑意,被他慣得這樣嬌滴滴的人,連絲毫的苦楚都受不住,哪是什么出身卑賤的男子三言兩語就能哄走的。
她生來便是要做自己的女人的。
青嬈的確是舍不得這雙新繡鞋,這是宮里賞下來的蜀錦,周紹專程分出一些拿來給她做鞋,放在窮苦人家,足夠吃用一年了。
眼前驟然投下大片陰影,她抬起眸子,就見方才快步離開的王爺去而復返,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后,忽地攔腰將她打橫抱起,往轎輦上去。
而門外,原本因王爺無聲無息從北面的門進殿的丹煙正蒼白著一張臉,瞥見王爺的舉動,默不作聲地大松一口氣。
跟著過來的齊和書望見這一幕,下垂的雙手不由青筋暴起,可想起方才青嬈毫不留情面的拒絕,又只能一點點泄力地放開手。
對著權勢,他其實并不怎么怕,可他記得從前青嬈是如何含羞帶怯,雙眸明亮地望著他的,如今,她這副模樣卻已經對著旁人了。
她的心里,當真已經沒有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