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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腳步頓了頓,認出那丫鬟是昭陽館的人,似乎是個二等丫鬟。算不得出類拔萃,這樣小的年歲,也不算辱沒她了。
他面色沉下來,莫非是正院在昭陽館安插了眼線?
果然聽那白露道:“娘娘,奴婢不敢欺瞞您,那日夜里,奴婢值夜時,的確瞧見了莊夫人對著妝奩里簪子垂淚……”
小陳氏的語氣卻很嚴肅:“好端端的,怎么會這樣?莫非是府里的奴才有什么地方苛待了你家主子?出了這樣的事,你該早些來稟報我才是……”
聽這口氣,倒像是府里的主母單純地關心妾侍的起居。
“娘娘,莊夫人一向是受寵的,那些人慣愛捧高踩低,巴結她都還來不及,又怎么敢苛待她?”
她嘆息一聲,抬頭看了主母一眼,突然膝行兩步:“奴婢心中也有疑慮,擔心是出了什么事情,是以那日院子里的丹煙姐姐將往年還沒上過身的新衣拿出去曬時,奴婢就趁亂翻了那匣子,那簪子,卻只是個銀質的銀杏簪子,精巧是精巧,卻不像是府里的制式……
奴婢后來去問了原先在陳府九如院里伺候的老人……才知道那簪子是從前齊公子送給莊夫人的及笄禮物……”
“住口!”話一出口,原本一直和顏悅色的小陳氏卻忽然變了臉色,騰地一下站起身來,怒氣沖沖地道:“休要胡言亂語!莊氏的為人,我心里清楚,她斷斷不會做這種敗壞門風牽累王爺的事,這樣的話,你以后不可以再說一個字!”
那丫鬟似是被王妃的疾言厲色嚇壞了,白著臉好一會兒沒開口。
王妃緩了一陣,才苦笑道:“早就是陳年往事了,即便真是那時的舊物,多半也是存個念想。你如今在莊氏身邊當差,要知道忠心護主四個字怎么寫,你可明白?”
門外,周紹面無表情地聽著小陳氏訓誡丫鬟的話,心思卻已經飄到了九霄云外。
他早前便著人去打聽過莊氏的底細,但也只是隱約聽說她同人差點定了親,后來又沒成,最后被送進了襄王兩府。
他沒有放在心上,大晉女子議親一向是趕早不趕晚,即便是丫鬟出身,有能替著操心的爹娘,原先有操辦的打算也不足為奇。
可聽小陳氏和白露的口風,倒像是莊氏和先前那位什么齊公子淵源頗深,陳府里知道的人不少,莊氏甚至像是一往情深,還留著對方送給她的簪子……
周紹沒有見過她戴那種花簪,并不知那吃里扒外的丫鬟說的是真是假??梢幌氲剿蛟S鐘情于旁的男子,他只覺得渾身有壓抑不住的戾氣在暴起。
他面色陰沉,轉身拂袖而去。
躲在暗處的瑞香悄悄進了屋,低聲在陳閱微耳側說了兩句。
陳閱微臉上就有了笑意,她又賞了白露一顆東珠,讓她退下了。
只是,她的賞賜可不好拿。萬一王爺還有庇護莊氏的心思,那這個白露,就是死路一條了。
但眼下,她還是更盼著死的人會是莊青嬈。
……
成郡王府的沉香閣里,周紹仰頭飲盡第八盞梨花白。
兄長周僖見他喝得急,連忙去勸,嘆道:“縱使你有好酒量,也得悠著點,別壞了身子,可就得不償失了?!?
周紹就笑著看兄長,這種話,一向都是他說得多,倒難得見從兄長口中聽聞。
他大婚時,母親沒有上京來,兄長則進了京,如今正住在襄王府在京城的別院里。陛下下了旨,準他進了五月再出京。
其間的時日不短,但周紹一直差事纏身,倒還是頭一回這樣酣暢淋漓地與兄長一道喝酒。
“你這模樣,倒像是借酒消愁似的。”周僖笑他,但并不以為意:“不過你如今在朝中得意,府里又有嬌妻美妾,哪里還會有什么愁?”
放在今日前的任何一日,周紹聽著這話只會自鳴得意,但今日他卻有些笑不出來,心間如同梗了一根刺一般。
周僖則也有些喝多了,半醉半醒地開口道:“說起來,你大婚那日,我也第一次認真看了你那位愛妾莊氏一眼,當真是生得驚為天人……說來也巧,我這幾日想著,倒隱約想起先前咱們是見過她的?!?
周紹斟酒的動作頓住,眼神清明了些,問:“在哪里?”
周僖撫掌而笑:“你不記得?就是去歲三月三,咱們急著進宮去瞧太子,路過朱雀大街時驚鴻一瞥,我當時就想著,那美人就該送到你身邊,替你開枝散葉才好……”
“這酒淡了,沒意思。”周紹突然摔了手里的越窯青瓷盞,起身往窗邊走去。
夜風卷著窗欞邊的紗幔撲在臉上,恍惚又是去歲那個暮春。他一心為了太子的病情煎熬,顧不得三月三的大日子,頭一次在京城里頭跑馬,差點就撞了個妙齡女子。
出事的時候他并沒有對那女子印象深刻,可這會兒周僖提起來,他眼前卻突然拼湊起當時的情形來。
當日她的身邊還有一位男子,事發的瞬間便大力地將她拉到了一邊,二人的舉止,實在親密。
這么說來,那一日是三月三,她是在與她的情郎柔情蜜意地游街?
分明當時并未看清她的臉,這會兒想來,卻仿佛見她黛眉水目,笑若桃花初綻,扯著旁人的衣袖撒嬌弄癡……
這樣的情景,好似真發生在他眼前似的,刺得他每一根神經都作痛,胸腔里溢著難以壓抑的怒火。
他想起她一向進退有度,從來不曾像方氏一般,嫉妒得歇斯底里,以前覺得這般是可愛,這會兒卻緩緩品過味兒來,覺得大約是不愛。
所以,在她眼里,陳閱微比他重要,為了維護舊主的體面和尊嚴,她寧肯將身上的榮寵全都散了出去,也沒有半點要折節求他的意思……
若是照規矩,他不該在此處拉著兄長借酒澆愁,而是應帶著人搜昭陽館,看她是不是當真對他有二心。若是果真如此,若是果真如此……
他卻仿若忽然變成了一位懦夫,不肯去接受這樣的結果。
若是她當真背叛了他,他要如何處置她?
*
淅淅瀝瀝的雨幕里,陳翰林掀開馬車簾子時,緋色官服下擺洇出點點水痕。他回頭看向捧著檀木書匣的年輕書生:“當心青石階?!?
齊和書應是,卻知曉座師從來不是細心心疼弟子的性子,在他眼里,自己大概還沒有檀木書匣的這冊書重要。要他當心,是怕他污損了書籍。
他將書匣往懷里緊了緊,指節因用力泛起青白。這是他第三次隨老師來成郡王府修繕古籍,只是天公不作美,今日竟是個綿綿雨天。
老師往王爺在的承運殿去,他則徑直被人帶往王府里的藏書樓——王爺貴人事忙,能撥冗見陳翰林,卻沒什么興趣見他一個小小秀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