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燙手山芋?
周紹深深地看她一眼。
旁的人想求還求不來,她倒好,他還沒發話,她就上趕著把賬冊和對牌都準備拱手送人……
從前對著方氏和丁氏,不見她這么與世無爭,小陳氏一進門,她倒是斗志全無了。
周紹的心情有些微妙。
先前陳閱姝和方氏互相看不順眼,彼此爭斗時,他常覺得頭痛,可這會兒寵妾對他新娶進門的續弦處處恭敬,一片后宅和睦之象,他心里反倒有些不是滋味起來。
周紹就隨手翻開一本賬冊,看到有疑問的地方便開口問青嬈,像極了夫子提問學生。
那學生卻不見心虛之色,平日里雖怠惰,將事情都下放給幾位嬤嬤,可問起大事來竟也是對答如流,一筆筆一樣樣都說得清楚,有時還開口說些管家時的小笑料,讓一旁的丫鬟們聽了都捂著嘴偷笑。
可問多了,學生也惱怒起來,嗔怪地道:“王爺,您這樣問下去,妾不知道要何時才能將賬冊交過去了?!?
周紹就隨意地道:“無妨,明后兩日,王妃恐怕也抽不開身,你晚些送過去,她也不會怪罪你。”
明日二人要一道進宮謝恩,后日則是三朝回門,需得在陳家盤桓一日。
那學生就松了一口氣的模樣,這才肯穩穩當當地回著話。
一邊的余善長就暗暗吃驚:王爺貴人事忙,平日里從不見他金口過問內宅里這些小事,怎么今兒這么有興致?難道是怕莊夫人借機生事,交出去的賬冊有問題,到時會讓王妃丟臉?
周紹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這種瑣事,他往日并不關心,今兒卻問個不休,倒像是察覺對方有些冷淡,故意扯了借口在此逗留……
念頭一出,他自己就先愣了愣,隨即覺得不可能。
一向只有這些妾侍恭維討好他的份兒,哪里還需要他費盡心思地找話題?更何況,青嬈一向是最能體察他意思的一個。
可等他在昭陽館里用罷了午飯,有心小憩一二時,那美人卻做出一副為難相兒來:“王爺,妾腳上還有傷,服侍不了您……”
周紹就捏捏她的臉:“怎么,在你心里,本王就是只想著那事的人嗎?”他是覺得昨日他不在她身邊,她就把自己弄成這樣,放心不下她,這才想陪陪她罷了。
對方的臉色卻沒有因此好轉,反倒囁囁嚅嚅道:“王爺,王妃剛進府,只怕正是六神無主的時候,您不如多去陪陪她,也好寬她的心……”
周紹準備解外袍的手頓住,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好笑道:“平日里你最愛使小性兒,一聽說我去瞧了方氏就給我臉子瞧,怎么如今欺軟怕硬起來,換了王妃,就不敢爭風吃醋了?”
青嬈就抿了唇笑,眼眸亮晶晶的:“王妃性子柔和良善,一向對妾照顧有加,妾心里念著她的恩德,不敢同她爭搶您。您陪著王妃,妾只有高興的份兒。”
這樣的話,聽著很是虛偽,可周紹打量著她的神色,卻看不出畏懼與勉強,仿佛是真心實意覺得小陳氏好,恨不得把最好的東西都給她來報她的恩德。
周紹便沒有再說什么,只喊了盛女醫來當著他的面又給她上了一遍藥,才道:“也好,你好生歇著,我回正院去了?!?
青嬈便靠在榻上作出恭送他的姿態。
出了昭陽館,余善長看著主子上了轎子,正準備開口吩咐內使抬轎去正院,卻聽轎子里的人道:“回承運殿?!?
余善長一愣,腦門上的汗就下來了,一路上都膽戰心驚地不敢多說話,直到回了承運殿,見王爺拿了今日的拜帖翻找一番,指了兩個人讓他吩咐典禮署的錢淳把人帶進來。
余善長忙領命而去,錢淳看見名字,錯愕地看了余善長一眼:“余哥哥,當真是王爺要見他們?”
有些懷疑是余善長收了人的好處。
余善長白了他一眼:“你放心,我可沒嫌命長!”
這兩人他也是知道的,是進京以后投靠王爺的京官,前些時日辦錯了差事,王爺惱得很,對方便一直堅持不懈地上門遞拜帖,生怕失了這棵大樹。就連昨日王爺大喜和今日,也仍舊沒眼色地守在門上。
錢淳暗道這兩人還真是好運道,竟能讓王爺回心轉意,殊不知余善長已經在心里給兩人上了一炷香了:這能進門拜見也不一定比在王府門口當門神好??!
果然,錢淳將人領進去,再瞧見二人出來時,便見對方面如土色,兩股顫顫,竟是一副被嚇破了膽子的模樣。
乖乖。原來王爺是特意將人叫進府來訓斥了一通……
他頓時對其憐憫了起來。
承運殿里,見王爺將心中的火氣發了出來,余善長弓著的腰總算能挺直了些許,被嚇得僵硬的腦子慢慢緩了過來。
方才還好好的,怎么忽然就這么大火氣?
他有些拿不準昭陽館那位是什么地方觸怒了王爺,難道說新王妃剛進府,那位就要失寵了?這也太快了些。
在承運殿盤桓了半日后,周紹才起身去了正院。
正院里,陳閱微正因汪廣的稟報提了心:汪廣是她安插在前英國公府的釘子之一,從前吃了她不少好處,她進門第一日對方就急不可耐地同她身邊的大丫鬟投了誠,只是他平日里慣愛吹噓,說自己在回事處(典禮署)多么得用,等瑞香來報她時,她才曉得對方根本就還是個底層人物。
她心里不屑,但汪廣也并非全然沒用。
她剛進府,對外院的事兩眼一抹黑,王爺下午對來客發了脾氣的事,還是她從汪廣口中聽聞的。
這會兒下人通傳聲響起,她就先緊張起來:她和周紹才成了夫妻,對他的秉性到底了解得不夠清楚,縱然有前世的先機,她也沒把握能在對方盛怒之下不被掃了臉面……
于是態度就更恭敬小心些,好在王爺的心情似乎好轉了些,臉上雖沒有帶笑,卻也不至于陰云密布,甚至還算體貼地問起她的陪房們都安置得怎么樣了,可有什么力有不逮之處。
她的心情就漸漸放松下來,等說罷些家常話題,便試探著開口道:“今兒原本還想給莊氏的爹娘和姐姐安排個好差事,正要喊人來,才聽說余公公已經將人安排到了外院……”
周紹放下手里的茶盞,看了她一眼:“王妃覺得不妥?”
他的語氣很平靜,陳閱微卻仿佛嗅到了山雨欲來的意味,她不由捏緊了手里的帕子,緩了半拍,才笑著開口道:“余公公是您的人,既然是您的意思,自然是樣樣妥當的。妾身年紀小,許多事情都不懂,比不得長姐在祖母跟前長大,一應規矩都再熟稔不過,是以心懷惴惴,總怕將來管不好這個家,給王爺添亂……”
提起已故的陳閱姝,她明顯能感覺到王爺臉上的神情松動了些,不再那么拒人于千里之外。
她心里冷笑一聲,口中卻柔柔低聲道:“……問莊家人的事時,滿屋子的下人都在,妾身卻是全然不知曉……妾身與莊氏有多年的主仆情分,將莊家人帶過來,也是想她們共聚天倫……卻不想,為了這事,在人前露了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