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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而,待四妹妹長大后,她們這對一母同胞的姐妹,全然不親近。
陳閱姝很傷心,很失望,在她臨死的關(guān)頭,母親還是在為四妹妹殫盡竭慮,甚至不惜向她低頭,來求她。
她做兒女的,難道能不顧父母的哀求,硬生生拒絕嗎?母親明明知道這一點,卻還是這副做派,不就是不肯讓她開口拒絕嗎?
她頹然地靠在榻上的大迎枕上,想起四妹妹昨日送給鶴哥兒的玩具,閉了閉眼。
或許,她也是喜歡鶴哥兒的,畢竟,鶴哥兒的面容和她也有三四分相似。
她在心里盡力勸服自己,母親說的對,即使她不喜歡四妹妹,可四妹妹性子柔順,又是骨肉至親,的確也是照顧鶴哥兒的最佳人選了。
末了,她抽出自己的手,別開臉,淡淡道:“我知道了,母親,我會和國公爺商議一番的。”
沈氏怔怔地看著全身上下對自己寫滿了排斥的長女,眼淚忍不住地流。
她也在想,自己是否是前世造了什么孽,老天要她白發(fā)人送黑發(fā)人不說,還要讓她在兩個女兒之間這樣為難,簡直是剜心之痛!
……
夜里周紹回來,夫妻二人敘話幾句,陳閱姝便忽然開口道:“國公爺,等我死了,你就從我兩個妹妹里選一個做續(xù)弦吧。”
周紹眉心一跳,他下意識想要開口駁斥她,要她不要說這么不吉利的話,可看見妻子一臉沉凝,嚴(yán)肅莊重的模樣,他又將話咽了下去。
這兩日岳母來,他都沒有和她碰上面,其實也是在故意躲避。
當(dāng)日他在陳家,進內(nèi)宅給岳母請安時,又一次碰見了陳四姑娘。陳家人的心思,昭然若揭。
他擔(dān)心若他白日在家,陳大夫人當(dāng)著陳閱姝的面提出此事,他為了妻子的顏面,不好拒絕。可沒想到,妻子這么快就被娘家人說動了。
他有些心疼她,亦有些不滿陳家人的咄咄逼人——說是來探病的,結(jié)果第二日就將續(xù)弦的事擺在了明面上。但稍一細(xì)想,便知道陳四姑娘的確是最合適的人選。
一母同胞的親姐妹,若這都不能托付,外人就更不值得陳閱姝信任了。
于是他點點頭,神情淡然:“陳七姑娘年紀(jì)太小,又是庶出,若真要選,自是你四妹妹更合適些。”
陳閱姝怔怔地望著他,眼里漸漸就有了淚花。
她答應(yīng)了母親的請求,可對著周紹,她存著隱秘的心思,故而并未明確說是四妹妹。饒是如此,周紹仍是毫不猶豫地選了四妹妹……
究竟是身份和年紀(jì)更匹配,還是……早在京城時,二人便已經(jīng)暗通款曲?
她想起這次再見四妹妹時,約莫是因黃家的事,她人瘦了一大圈,抽了條長起來,脫去從前幾分稚氣,生出獨屬于少女的窈窕風(fēng)姿來。
那頰邊的一對小梨渦,笑起來時如同盛了一勺蜜糖,無辜又可愛。縱然她不喜歡四妹妹,也不得不承認(rèn),她這樣的相貌,男子見了絕不會生出惡感,甚至?xí)嘈z愛。
那她的夫君,是否也情不自禁地對她有了好感呢?
這種可能讓陳閱姝指尖發(fā)顫。
“原來您已經(jīng)都想好了。”她撐起身子坐起來,平視著男子的視線,語氣忍不住帶著嘲諷:“倒是妾身多思多慮了,國公爺心里一向是有成算的。”
周紹一愣,臉色就沉了下來。
她這話是什么意思,難不成還疑心她和他妹妹早有私情?
他本不必非要答應(yīng)陳家,如今應(yīng)了,也是看在妻子的情面,為體弱的獨子考慮,分明是她提出來的,又何必如此作態(tài)!
他氣得抬腳便往外走,腳步都沒有停一下,屋子外候著的丫鬟婆子們面面相覷,為首的黛眉等人立刻就進了屋,便見夫人傷心欲絕地哭著,也不知和國公爺爭吵了什么。
陳閱姝說罷,心里也不是不后悔。
她心知周紹不是那種人,否則她當(dāng)年也不會在他身上寄托太多情意——不管是祖母還是母親,教導(dǎo)她的都是如何做一個賢妻良母,丈夫納妾便納妾,無非是為了子嗣或者美色,上不得族譜的東西,又何必同她們計較。
可周紹新婚那幾年待她極好,她這才生了妄念,想著若是她肚子爭氣,也許可以不給他納任何房里人,誰知道,她竟整整五年都沒有好消息。
婆母襄王妃為這事氣病了幾次,她硬是不肯正面答應(yīng),直到婆母越過她徑直喊了周紹去,將他身邊兩個伺候的丫頭抬成了通房,而周紹并沒有反對,她才知曉,兩人之間并沒有這種默契。
原來他也是想要納妾的,之所以不說,大抵是等著她先裝賢良地開口。
此情此景,就讓她不可避免地想起了當(dāng)年納錢雁芙和丁瓊玉的時候。
那位早逝的錢姨娘,生得千嬌百媚,被給了通房的名分后很快就有了身子。
當(dāng)時她就想,周紹分明很喜歡這個書房里為他紅袖添香的丫鬟,卻偏偏壓著不說,也冷眼看著她出于嫉妒時不時對她的敲打,直到這時,才重重地給了她一巴掌,叫她看清了現(xiàn)實。
那這回呢,是不是也是如此?
他分明早就相中了四妹妹,卻裝出敬重她的模樣,硬要逼著她先開口,好全了他的名聲。
換了旁人,也就罷了,男子本就愛見異思遷,這些年她多少也明白了。
可偏偏是陳閱微。她嫉妒了一輩子的陳閱微。
小時候很多事情,她都記不清了。只記得有許多東西,妹妹招招手就能得到,她卻怎么也求不得。如今,這偌大的國公府和出色的郎君是她費盡心血多年經(jīng)營來的,也要被她招招手就拿到嗎?
想到這些,陳閱姝就淚如雨下。
有人卻在此時拿著帕子擦拭她的眼淚,指腹上生著習(xí)武造就的老繭,劃過她的面頰時粗糙得讓她的臉生疼。
她呆呆地抬眸,便見方才盛怒而去的人又折返,表情又憐又怒又無奈地望著她。
他揮揮手,讓下人下去。
坐在她的床頭,長嘆息了一聲:“元娘,我心中的正妻只有你一人。除了你,旁的人在我心里,都不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