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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只好含笑點頭,想了想,又將白日里方氏的事輕描淡寫地說了一番。說罷,道:“江典藥說,方氏要多走動,對胎兒才更好,故而我才想著讓她來晨昏定省,順便走動走動。爺若是不放心,那明日一早我再打發人告訴她不必來了就是。”
分明就是故意要敲打方氏,又何須這樣試探他。
這樣不著痕跡的生疏,放在往日,周紹只會覺得不耐,甚至可能會拂袖而去,眼不見心不煩。但去了京城一趟,偶然被一個小丫鬟說的話開解,他便決定放下自尊和面子,隨著自己真實的心意來。
——陳閱姝已經時日無多了,縱然他不愿意承認,恐怕也無法更改最終的結局。就如他留不住太子的命一般,他多半也留不住油盡燈枯的陳氏。
夫妻一場,剩下的時日里,他不想再看著她為瑣事煩心,若是有空,便是坐這兒和她說說話,也是好的。
“你是國公府的主母,她來給你晨昏定省,理所應當。這樣的小事,你自己做主就是。”周紹笑了笑,看不出有絲毫的不愉。
見他這樣,陳閱姝反倒有些沉默起來。
從前,他很不喜歡她這樣夾槍帶棒地同他說話,如今,倒肯忍讓她,由著她拿妾侍出氣。
果然是人之將死,連他都開始憐憫她了嗎?
周紹見氣氛冷淡下來,便說起白日里他們去看鹽場發生的事,末了點評道:“……這位府官大人是個有能耐的,襄州府在他的任期內,也許會更加富庶。”
陳閱姝聽了,也提起唇:“我雖沒見過他,可他家夫人卻上門來拜訪過,看得出,是個頗有見識的女子。能容得下這樣女子的男人,必定也不是普通人。”
周紹便揚了揚眉。
他想起自己和陳閱姝剛成婚的時候,起先她戰戰兢兢,不敢在他面前表露她的見識和政見,生怕他不喜,后來卻開始同他一起談天說地,什么政務都能議論幾句。
她眸光發亮地指點江山時,美得讓人心悸。
“這么說,夫人眼里,為夫也不是普通人了。”他戲謔地望著她。
陳閱姝的表情便難得地有些生動起來,她斜了他一眼,嗔道:“國公爺如今臉皮倒變厚了。”
夫妻玩笑兩句,多年壘下的堅冰倒似乎有些溶解了。
周紹笑意更深,有心同她再多說幾句,就見她對著丫鬟道:“去碧紗櫥瞧瞧鶴哥兒睡了沒有,如今天漸熱了,若是蓋得厚了,夜里他頑皮踢了被,可是要著涼了。”
鶴哥兒體弱,丁點兒大的小病就能惹出大亂子。作為母親,陳閱姝沒有一日能毫無憂慮。
她也曾懊悔,想著是否是她太過于緊張鶴哥兒,才將身體折騰成這樣。可一細想,又覺得前兩年自己身子骨雖然弱,卻也還能支撐,如今這一劫,哪里能怪到孩子身上?
更何況,那是她十月懷胎,拼著性命生下來的孩子。
男子便靜默地看著妻子為獨子不斷忙活,仿佛全然將他遺忘了。
他努力回想,好像是從鶴哥兒出生后,她便將全副心思都撲在了體弱多病的鶴哥兒身上,從前愛和他說笑、愛與他議論政務的陳閱姝漸漸不見了,只留下一個容易焦灼的母親。
他也很疼愛這個來之不易的孩子,曾經嘗試著去幫她,可她就如同今夜不讓他喂藥一般,半點不肯讓他沾手,一定要親力親為。
他明白,她是因為先前方氏和子嗣的事情,心里對他有怨,他也能夠理解。
但那時,他剛剛被東宮看在眼里,交付了許多重要的差事,每日都焦頭爛額的,生怕差事辦不好連累了家中。所以哄了她一陣不見成效,他也沒了精力一直去應付她的冷臉。
后來府里漸漸就廢了每月在正院待多少時日的規矩,他每回進內宅,更想讓自己舒心些,所以多數去了方氏那里,時不時也去丁氏那里看看敏姐兒,偶爾,興致上來了,他也會短暫放下戒備,到棲月院孟氏那里坐一坐。
倒是正院,來得越來越少。
如此一來,夫妻之間就更生分了。再加上他經常外出辦差,時常不在府里,等到某一日他發現,陳閱姝連聽他說話的興趣都欠奉時,已經不能再改變什么了。
但此刻,周紹看著婦人青白的臉色,心里泛起來一陣內疚。
或許,是他太自私了。倘若當日他對她,能有今日的耐心,大概也能發現她的精疲力盡——他被東宮的差事牽扯走了絕大部分精力,她又何嘗不是被體弱的幼子牽扯走了所有的關懷呢?
可惜,這世上并沒有“倘若”二字。
這一夜,夫妻草草說了幾句話后,周紹便在西側間歇下了。
*
第二日,用過早飯后,沈氏帶著周媽媽又登門了。這一回,她送來了許多禮物,單子送到黛眉手里,她都有些驚訝了。
大夫人還鮮少這樣為大姑奶奶著想,往日里,這種母慈女孝的事情只會發生在她和四姑娘之間。
看了一眼夫人,見她眉眼間明顯洋溢著少見的歡快,黛眉便笑瞇瞇地收下了,喊了七八個丫鬟婆子一道收攏到夫人的私庫里頭。
沈氏來的時候,已經過了妾侍給陳閱姝請安的時辰,她想起昨日的事情,便問:“怎么樣,那小蹄子可還規矩?今兒來給你問安了嗎?”
在方氏的事情上,母女倆人頗為同仇敵愾,都對其極其厭惡。
陳閱微挑眉一笑:“她怎么敢不來?”
“哦?”
“昨夜國公爺回來,聽說她院里的丫鬟不守規矩,明知夫人的命令還想往外院遞話,便將守門的小廝和她院里那丫鬟都打了板子。就連總管高永豐,都自摑了幾巴掌呢。”扶柳端茶進來,笑瞇瞇地接了話。
沈氏高興地一拊掌:“姑爺心里倒是個明白的,不枉你替他辛苦操持內宅多年。”覺得頗為解氣,有了姑爺這一發話,外院的人還能看不清誰是真正的主子?
肚子里揣著姑爺的孩子又如何,到底是個上不得臺面的庶子。
陳閱姝實然也是為這消息感到愉悅的,昨夜她故意刺他,他卻沒維護方氏,當時其實她已經有點高興了。
等今晨起來,外書房的管事到承務處傳了令,幾個五大三粗地婆子將照春苑的丫鬟當眾打了板子,她的心情就更好了。
沈氏接過茶飲了一口,卻不免多看了一眼奉茶的扶柳。
當日大女兒出嫁時,婆母也曾給她選過標致漂亮的丫鬟以防萬一,只是這些年了,第一波大丫鬟都陸陸續續嫁了人,這新進來的扶柳也不過十六七歲的樣子,正是風情款款的時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