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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打尖。”楚廷晏進了家客棧, 隨手將散碎銀錢拋給小二。
“好咧!”小二一溜煙跑到外頭牽馬前了,又有個跑堂的雜役滿臉堆笑問:“客官要用些什么?”
“不必,先帶我去客房, 上些熱水。”楚廷晏道。
“好咧, 您這邊請。”雜役跑上樓梯,用力地將樓板踏出咚咚的響聲。
云歡就在這樣的響聲中露出頭, 朝外看了一眼。
外頭天色已經變暗了, 圓圓的一枚太陽懸在西邊很低的位置,將落未落,不知哪兒來的風吹來了一片云,墊在太陽下面, 將晚霞暈染成一片暗淡的昏黃。
這是間坐落在京郊的客棧,往來嘈雜,人聲鼎沸, 大都是長安口音, 也有操著蜀地口音的行商, 高鼻深目的波斯人, 還有兩個全身漆黑的昆侖奴。
轉過樓梯,到了二樓,窗外遙遙傳來幾聲馬嘶, 空氣里摻著些塵土的氣味, 還有飯菜的香味,客棧里的廚師是從商隊里聘來的, 早年走南闖北, 曾到過西域,因此做飯非常舍得放香料,茴香的味道濃郁, 倒不討人厭。
云歡聳了聳粉色的小鼻子,又將頭向外探出來些,充滿好奇地往外看。
這確實還是她近二十年來第一次出宮,充滿煙火氣的人間像幅色彩鮮艷的畫卷,在小貓明澈的眼底徐徐鋪開。
楚廷晏伸出手,輕輕將她往袖子里按了下。
一截袖口蹭到云歡的鼻尖,出奇的癢,她甩甩頭,打了個很響亮的噴嚏,因此沒能及時把腦袋收回去,和轉過身的雜役撞了個對臉兒。
“來嘞客官!就是這間,”雜役推開門,一轉身,正正當當對上一張貓臉,這年頭商隊里不光有馬和騾子,牽狗架鷹出行的貴人們的也不稀奇,可隨身帶只貓?太稀奇了,也不怕丟了。
還真是什么樣兒的客人都有,雜役面色不變,熱情洋溢地照臺詞說:“客官您這貓兒可真是圓潤可愛!要不要晚飯加一碟小魚兒?不多收您錢。”
云歡臉一黑,把腦袋縮了回去。
你才圓潤可愛,你全家都圓潤可愛!
楚廷晏面色不變,帶她進了房門:“行,這邊先不用你伺候了。”
“得嘞!”雜役歡快而去,腳步聲依舊咚咚作響。
悶在袖子里,云歡看不見外頭情況,但能從格外歡喜的語調和動靜里辨別出來,這雜役肯定得了賞錢。
“行了,出來吧。”楚廷晏關嚴了門,在四壁和門上貼好隔音防窺的符咒,抖抖袖子。
云歡從袖子里跳出來,還是老大不高興,她跳到妝臺上,伸出小山竹似的爪子撥弄一下銅鏡,自顧自照了照。
好吧……確實比之前圓潤了……一點。
她發誓就一點!
小貓咪是要過冬的!這是自然現象,她給自己添一件貓毛大衣怎么啦?犯法嗎?
這一冬過得很安逸,云歡變成貓的時候少了,也就很少看見自己的形態,更少有機會x攬鏡自照。
鏡中的小貓身手依舊矯健,眼睛圓溜溜的,一身皮毛蓬松柔軟,是冬天爆的毛。
渾身毛都蓬了起來,臉頰尤甚,不僅圓潤,而且長毛油光水滑,走勢恰到好處,看起來……像只梭子蟹。
小貓怎么會像梭子蟹?
一定是鏡子出問題了。
啪的一下,云歡一巴掌扇在銅鏡上,聲音很響亮,銅鏡被扇得歪倒在桌面上。
“不胖,”楚廷晏微笑一下,“我還指望你多吃些。”
他這話說得真心實意,云歡臉色稍霽。
哼,這個雜役真煩人。
天漸漸黑了,楚廷晏和她商量:“將飯菜端到客房來吃?”
他們一人一貓上路,正是為了掩人耳目,不欲張揚,云歡點了點頭。
兩人很快用過晚飯,楚廷晏簡單換洗過后,將床鋪整理一下,示意云歡上來。
出門在外,條件沒什么好挑剔的,客棧的床比宮中要窄小不少,不過已是夫妻,也不尷尬,云歡跳上床,肆意在被褥上踩來踩去。剛鋪好的床上轉眼又變得凌亂起來,還多了不少梅花印。
云歡的尾巴翹了起來,暫時忘記了煩惱。
當貓還是太好玩了!
楚廷晏拽了下床單,將燒好的手爐塞進被褥里側的一角:“這邊暖和。”
他自己挑了外側,端正躺下。
云歡卻沒搭理他指的方向,自顧自跳到他肩旁,端正地把自己團成了個圓形。
從男人身上傳來的溫度不低,很令人安心,楚廷晏伸手摸了摸她:“睡吧。”
他的神情和態度都很平淡,好像不管何時,楚廷晏都是這樣一副風雨不動安如山的樣子。
云歡往他身上又倚了倚,被融化成軟塌塌一灘,打了個哈欠。好像這時候,她才徹底放松下來,心臟端端正正落回原本該在的位置,前方的旅途、妖怪的陰謀詭計、還有預料不到的更多困難,好像都變成了很小很小的事,只占據心臟一角。
當人時候犯愁的事,終于在她變成貓的時候短暫消失了,畢竟她現在只是一只貓而已。
且不管前路如何,楚廷晏都會和她一起,這是諸多不確定中唯一確定的事。
“明天還要早起。”楚廷晏半闔著眼睛,低聲提醒。
云歡順勢歪頭看他。
時間不等人,他們是在趕路,楚廷晏整整一天都在馬上,云歡都有些累了,他看起來仍是神采奕奕,幾無倦意。
兩人距離很近,楚廷晏高挺的鼻梁清晰可見,也只有此刻,能看出他臉上多了趕路的風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