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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事難以說清,如果是裴流玉害了江自流,那又是誰害了裴流玉呢?是她。
可如果說害了裴流玉的人是她,那害她至此的人又是誰呢?冥冥中,似乎總有因果。
二人面對面站在游廊上,陷入沉默。
“你還有什么話要說么?”
南流景問道,“若是沒有……
“有。”
裴流玉脫口而出。
“招紹,我沒有想到兄長會為了你做到這一步…”他壓低聲音,“可是他能做到的事,我也可以”南流景驀地打斷了他,“別說了。”
裴流玉不甘心地,“為何蕭陵光和賀蘭映都可以,而我不可以?”南流景看了他一會兒,忽然問道,“那只爬進(jìn)你兄長書房的小蛇,后來
因何而死…你當(dāng)真不知道嗎?”
裴流玉愣住,半晌才啞聲道,“我那時…我只是覺得兄長待你并不好,我也沒想到……我只是……
見狀,南流景移開視線,“我知道了。但那些話,往后都不要再說了。”停頓了一下,她喚道,“七弟。”
寄松院內(nèi)。
裴松筠正在書房內(nèi)看公文,一旁的玄貓和白兔鬧得正歡,撲騰在一起,不知誰在咬誰。
下人忽地出現(xiàn)在門口,“郎君,國師求見。”裴松筠的動作頓了頓,眼睛都沒從公文上移開,淡聲道,“誰都不見。”下人面露難色,“可國師已經(jīng)……”
“裴郎君好大的架子。”
清泠泠的女聲自下人身后響起。
裴松筠沒有反應(yīng),倒是一旁打架的魍魎忽然察覺到什么,猛地松開了嘴里的兔子耳朵,高興地朝門口撲過來。
“喵喵喵!”
南流景低下身抱起魍魎,然后擺了擺手。
下人自覺地退了下去,將屋門帶上。
“魍魎,有沒有想我?”
南流景碰了碰玄貓的鼻子,捏著它干凈的爪子揉了揉,輕聲細(xì)語地同它說話,可視線卻時不時往書案后巍然不動的那道身影瞟過去。自從那日在祭天臺她幫賀蘭映奪位后,裴松筠便有些生氣。后來賀蘭映一道圣旨讓她繼續(xù)做國師,留在玉衡宮,她還接了這道圣旨,裴松筠更是氣得不輕,在澹歸墅閉門不出直到今日。
“還在生我的氣啊?”
南流景一邊朝書案靠近,一邊問魍魎,“氣性這么大,我可不會哄人。”她從袖中掏出一枚香囊,放到書案上,推過去,“親自繡的香囊,親自配的香料,行不行?”
裴松筠面無表情地拾起香囊,收下了,可眼睛還是沒看她。南流景又從另外一邊的袖袍里掏出一袋丸糖,“親手做的,某人最愛吃的丸糖……這樣呢?能不能和好?”
裴松筠拈了枚丸糖送入口中,提筆在公文上寫字。南流景挑了挑眉,直接手一松,縱容魍魎往書案上一跳。魍魎也很上道,往裴松筠跟前一竄,雪白的爪子在公文上一通亂踩。“魍魎。”
裴松筠終于叱了一聲,把它從書案上推下去,合上了公文。屋內(nèi)靜了片刻,裴松筠才掀起眼,目光落在了南流景那身國師妝束上,笑得很虛偽,“國師還準(zhǔn)備了什么?不會只有這兩樣吧。”南流景又拿出了一張對折的紅紙,遞給裴松筠。裴松筠神色微滯。
紅紙展開,卻是一封婚書,一封屬于柳媽和裴松筠的婚書。裴松筠接過來看了一會兒,臉上的笑沒了,取而代之的是無奈,“既然不愿與我成婚,還拿這東西來撩撥我作甚?”“不是不愿與你成婚……
南流景耐心地又強調(diào)了一遍,“只是已經(jīng)兩次了。一要成婚,就發(fā)生各種各樣的壞事。若再來一回,還不知惹出什么麻煩……所以我不想再興師動眾地行嫁娶之禮了,但婚書就在這兒。裴松筠和柳妞已是夫妻,旁人不認(rèn)這樁婚事,但我認(rèn)。這還不夠么?”
裴松筠放下婚書,伸手將南流景扯入懷中,深深地看著她,“真的認(rèn)?”南流景點頭。
“既然認(rèn),為何還要住在玉衡宮?”
“……我剛替賀蘭映奪了皇位,怕你教訓(xùn)我,所以才暫住在玉衡宮,躲一躲。”
裴松筠怒極反笑,可笑著笑著,又不氣了。“所以今日回來,是打算住回寄松院不走了?”他問道。
見她沉默,裴松筠有種不好的預(yù)感,“你要去哪兒?”“說了你可不許再生氣了。”
“當(dāng)時,我剛把毒過給賀蘭映的時候,往后面這座山的山頂上爬了一次。你知道在山頂上的時候,我在想什么嗎?”“在山頂上,我看著天那樣高遠(yuǎn),地那樣遼闊,才突然想起來,其實我從來不屬于建都……
很早之前,我明明只是嶠山上的一棵小樹,卻被奚家連根拔起,帶到了這里。
從此,我變成了一株風(fēng)吹不得、日曬不得的金貴藥草…”裴松筠的眉宇漸漸舒展,神色也隨之緩和,眼神靜靜地望著南流景。南流景眼眸微垂,輕聲道,“現(xiàn)在,我好不容易撿回這條性命,我的根也終于活了。我想……先回一趟仙茅村……
“然后呢?”
“然后,再去更多地方看看…行醫(yī),救人。”南流景掀起眼,對上裴松筠的目光,“因為我現(xiàn)在不僅是柳紹,還是江自流。”
裴松筠不語。
“但我很快就會回來的!”
南流景豎起三根手指發(fā)誓,“我還得替南苑那位治頭疾,所以少則三個月,多也不會超過半年,我便會回建都。我都想好了,以后一年里,有大半時間都待在建都,剩下的日子才出去行醫(yī)。”
話說完了,她打量裴松筠的表情。
裴松筠沉默良久,才又拈了一塊丸糖服下。他不動聲色地含著丸糖,甜意在舌尖絲絲縷縷漫開,逐漸壓下心頭的躁動。“打算何時走?”
南流景遲疑著,“明日?后日?”
裴松筠攬著她的腰,微微一使力,將她抱坐在書案上。手掌探入裙裳下,他俯身含住她的唇,嗓音微啞。“三日,三日后放你走。”
天朗氣清,惠風(fēng)和暢。
建都城的城門外,蕭陵光倚馬而立,黑
衣颯然。他頭上戴著斗笠,懷中抱著柄細(xì)長直刀,不像個將軍,倒有幾分江湖俠氣。他站在城門下的陰影里,靜靜地等著。
突然,一陣馬蹄聲隱隱約約從城門內(nèi)傳來。他直起身,朝城門口看去。
頭戴紗笠、身著墨色勁裝的女子策馬而來,經(jīng)過城門口時隨手亮出了玉衡宮的令牌。
城門口的守衛(wèi)放行,女子疾馳到他面前,一勒韁繩,穩(wěn)穩(wěn)地停下來。蕭陵光冷硬的眉宇仿佛被日光化去棱角,他走過去,張開手,接住了從馬上跳下來的南流景。
“阿兄真的能陪我一起走嗎?”
落地站穩(wěn)后,南流景將紗簾掀開一角,笑盈盈地看向蕭陵光,“建都城能離得了你么?”
“建都城離不開那二位,但離開一個我,天不會塌下來。”蕭陵光摸了摸她唇上殘留的傷口,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眉,可一想到這是某些人最后的手段,那點不悅也煙消云散。“剛好最近邊關(guān)安穩(wěn),沒有戰(zhàn)事。至少先陪你回一趟仙茅村。”“好。”
南流景的笑靨燦如桃花,“那我們一起回家。”二人翻身上馬,疾馳而去,一雙背影如依偎的雁,漸漸融入朝陽的金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