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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七十六(一更)
花廳內陷入一片死寂。
不知過了多久,賀蘭映才發出一聲笑,“我才不舍得燒。我說呢,五娘怎么會送我一雙平日里不能穿的六合靴,原來是拿錯了……這香囊里的香味正是我平日里最喜歡的,方才被某些人身上的臭味遮掩了,我競是沒聞出來。”他到底是臉皮最厚的那個,往南流景身邊一坐,將那香囊握緊,湊到鼻尖細細地聞“好香,好喜歡。”
南流景沒搭理他。
賀蘭映從袖中取出一枚牡丹哲金戒指,遞到她眼前,“五娘看看我送你的饋歲?給你戴上好不好?”
語畢也不等南流景反應,他就自顧自地抬起她的手。南流景想將手往回縮,卻抵不過他的氣力,只能眼睜睜地看著他將那金光熠熠的戒指套在了她的手指上。
“我的眼光真不錯,果然襯你。”
賀蘭映摸摸她的手指,輕聲細語地哄她,“好五娘,別生氣……南流景其實也沒真因為他們的話生氣,可他們一見面就吵,實在是讓她煩躁。此刻若不趁機冷臉,叫他們有所收斂,今夜守歲,還不知他們要鬧多久。另一邊,蕭陵光已經將六合靴換上,裴松筠沒帶那柄鏖尾,就將玉墜先系在了腰間。
見他們二人也走了過來,賀蘭映轉頭就開始甩鍋,“都怪他們兩個狗嘴吐不出象牙!”
蕭陵光不大客氣地揪住賀蘭映的衣領,將他從南流景面前扯開。裴松筠拿出了自己的饋歲,巧的是,競也是一塊白玉墜,辟邪保平安的如意玉墜。他直接幫南流景戴在了頸間,道了一聲歲歲平安。賀蘭映掙開蕭陵光,理了理自己的衣襟,“你的饋歲呢?臉皮這么厚,空著手來啊?”
“我現在去拿。”
蕭陵光看了南流景一眼,轉身離開花廳。
待到再回來時,他手里提著一個蓋了布的籠子。籠子被放在地上,還沒掀開布,魍魎就不知從哪兒竄了出來,圍著那籠子一個勁地嗅。
“這里面是什么?”
南流景忍不住問道。
“是從前送過你的饋歲。”
南流景微微睜大了眼,有所猜測卻不確定,“是……“是。”
二人打著只有他們才知道的啞謎,叫裴松筠心中不大舒服。下一刻,那籠子上的布就被玄貓用爪子抓開了。伴隨著玄貓受驚的一聲嚎叫,一只通體雪白的兔子乖乖伏在籠子里,瞪著一雙怯生生的紅眼睛,看向眾人。
當年還在仙茅村的時候,蕭陵光就送過一只親手打的野兔,給南流景當饋歲。只是可惜,那只野兔沒多久就自己咬開籠子,又逃回了山林里。魍魎起初嚇了一跳,躲到了裴松筠身后,但不一會兒卻探出腦袋,然后躍躍欲試地湊到籠子邊。
比起白兔,玄貓的身軀要龐大不少,它弓著背靠近籠子,嚇得那白兔瑟瑟發抖往籠子角落里縮。
“魍題……”
南流景看不下去,過去呵止了玄貓,然后將白兔從籠子里放了出來,抱進懷里,小心翼翼地摸了摸它的耳朵。
白兔往她手上湊了湊,然后一轉身,埋頭在她的袖袍里。南流景頓時也顧不上擺臉色了,一邊讓伏嫗給兔子找些吃的喝的,一邊又抱著它湊到了熏籠邊。
魍魎在一旁著急地圍著她打轉,甚至前爪還扒住了她的裙擺,可它一靠近,那白兔就緊張地往南流景懷里鉆,于是南流景只能輕輕敲了敲魍魎的頭,“兇什么兇,別搗亂。”
裴松筠看著委屈巴巴蹲在一旁的魍魎,眉宇微微一擰。“嘖,看來往后有只丑貓要被冷落咯。”
賀蘭映看熱鬧不嫌事大。
裴松筠不動聲色地斜了他一眼,然后朝魍魎招了招手。魍魎耷拉下去的尾巴瞬間豎了起來,“咪"了一聲,朝裴松筠飛奔而來,然后一躍而起,撲進他懷里。
裴松筠扯了扯它身上的紅衣裳,雖然有些嫌棄,但卻沒說出口。饋歲的小插曲終于揭了過去。
時辰也差不多了,伏嫗領著下人們魚貫而入,將準備好的團圓飯通通端呈到了桌上,布置妥當后才退了出去。
伏嫗也要跟著他們離開,卻被南流景叫住,留下來一起用飯。伏嫗受寵若驚,不敢入座,還是裴松筠發了話,她才不大自在地坐在了南流景身邊。
“女郎,這酒…
見南流景要斟椒柏酒,伏嫗下意識要阻攔,可剛攔到一半,才忽然想起來,南流景的身子如今已經大好,那么從前的一些禁忌也就不是禁忌了。伏嫗收回了手,勸南流景,“女郎如今能飲酒了,但也莫要貪杯啊。”伏嫗的話忽然讓南流景想起了什么,于是之后便一直有些心事重重。連裴松筠他們說了什么都沒太留意。
待到團圓飯用得差不多了,南流景才終于下定決心地拎起了桌上僅剩的一壺椒柏酒,深吸一口氣道,“我出去一趟,待會兒回來。”還不等眾人反應,她便丟下一句“都別跟著我",然后披上氅袍匆匆出了花廳。
“女郎這是要去哪兒……
除了伏嫗不明所以,桌上其他三人卻都像是猜到了南流景的去處。賀蘭映不悅地往后靠,手中執著酒盞,斜了裴松筠一眼,“那就是個禍害,早就該殺了。”
裴松筠神色自若,“你現在動手也來得及
。”賀蘭映自然不敢,于是慫恿蕭陵光,“屠村之仇,你也能忍?”蕭陵光冷冷地撥著兔子耳朵,“為何不能?”只要南流景不想讓人死,他們就都不敢出手。否則此時此刻,他們三人又怎么會相安無事地坐在這里?庭院中的火堆燃得噼啪作響,不止是他們這一處的。建都城里的家家戶戶都點燃了火堆守歲,火光連在一起,將建都上空的夜空都映照得發紅發亮。南流景甚至都不用提燈,就拎著一壺椒柏酒去了藥廬。藥廬門外上著鎖,幾個看守的護院也圍在一簇火堆邊飲酒。他們沒想到南流景會這個時候過來,連忙紛紛起身,又將酒具往旁邊踢了踢,生怕南流景叱責他們玩忽職守。
南流景讓他們打開了門鎖,然后回頭道,“……我就是過來看看,你們繼續。”
藥廬的門重新闔上。
院內空空蕩蕩,一片凄清,唯有廂房里亮著燈,但卻一點聲音都沒有,與隔壁的喧囂吵鬧形成鮮明對比。
似乎是聽到了院門被打開的聲音,廂房里傳來鎖鏈拖動的聲響。片刻后,房門被從內打開。
“誰啊?”
江自流裹得嚴嚴實實站在門口,揉著眼看過來。對上南流景時,她動作一頓,意外地放下手,“…出什么事了?”南流景抿唇,提起自己手中的椒柏酒,“心煩,來找你喝酒。”江自流的神色變得有些復雜。
比起花廳,江自流屋子里的炭火顯然不夠暖和。南流景坐進屋內后,也不敢脫下身上的氅袍,只能和江自流一樣,把自己裹得嚴嚴實實。江自流把原本就放在羅漢床邊的炭盆,往南流景的方向挪了挪,然后才找了兩個酒盅出來,放在矮幾上,斟上椒柏酒。“這么冷為什么不同伏嫗說?”
南流景不大高興,“我有苛待過你嗎?”
“不是很熱,但也不會受凍。”
江自流搓了搓手,“這要是苛待,那我小時候算什么?五歲之前,我和我娘過冬連這盆炭火都沒有……
她是隨口一提,可落在南流景耳里又成了別有用心。南流景有些氣悶,冷笑,“少在我面前告哀乞憐。”“我不是……”
江自流想要反駁,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算了,不說了。”她將酒盅里斟滿的椒柏酒一飲而盡。
南流景也將自己面前的椒柏酒飲了,可她從沒這樣豪邁地飲過酒,一口下去,止不住地咳了幾聲。
“你別喝那么兇。”
江自流提醒她,“莫要以為毒都解了,就能肆意糟蹋自己的身……“你能那么喝,我為什么不能?”
南流景眉眼低垂,“我已經不是紙糊的了……今日就是想盡興一次,酗一次酒,不行嗎?”
江自流默默咽回了阻攔的話。
二人默不作聲地飲起了酒,一杯接著一杯。直到酒壺已經快見底了,江自流才聽見南流景含含糊糊的聲音。
“你小時候的事,說說看吧。”
江自流意外地轉頭,就見南流景倚靠著矮幾,發絲垂落,面頰泛紅,“你醉了?你剛剛還讓我少告哀乞憐”
南流景眉心一擰,不耐地捶桌子,“讓你說就說。”和醉鬼說不清道理,江自流只能無奈地說起了那些她都不愿回憶的往事。“我娘身份低微,曾經也只是奚家的一個婢女。因為有了我,她才成了如夫人……但奚行正,也就是我那個所謂的爹,風流成性,東院住著不少如夫人,庶子庶女也多得數不過來……
南流景慢慢轉著自己手里的酒盅,問了一句,“是么?據我所知,奚無妄不就是第九子,也是幺子么?”
江自流搖了搖頭,一字一句道,“那是能活下來的孩子。”南流景眼里的醉意微微一滯。
“奚家的孩子,尤其是男孩。唯有活過五歲,才能被帶出北院,賜名、記入族譜,成為奚六郎,奚九郎……
“天折的孩子這么多,這算不算惡有惡報?”南流景冷嘲熱諷。
“應當是算吧。”
江自流也涼薄地掀了掀唇,“不過不是老天的報應,是現世報。”“我同你說過,南疆是如何煉制蠱蟲的,你還記得嗎?”“把各種各樣的毒蟲放進一個竹簍里,任它們相互爭斗、廝殺,直到決出最后一個贏家……那就是毒性最強的候選蠱蟲。”江自流頷首,“奚家東院,就是這樣一個竹簍。奚家的孩子,生來就要會煉藥。毒藥害別人,解藥救自己……
饒是已經對奚家的冷酷殘忍有了認知,可南流景也沒想到,不僅是對藥奴,就連自己的血脈,奚家家主也同樣不放過。南流景蹙眉,“奚家……一直如此?”
江自流搖頭,“我們的祖輩奚泓,是真正的仁心仁術、濟世救民。當年他下山救世,本意只是為了救百姓于水火。可后來民間一口一個活菩薩,便讓賀蘭氏動了念頭。奚泓和高祖皇帝一起創立了玉衡道,收攬民心,廣納信徒,最后一統天下。你知道我那位父親一直說什么?”“說……賀蘭氏的天下,該有奚氏的一半?”江自流看了她一眼,“可賀蘭氏不愿與奚氏共天下,也忌憚奚氏的醫術。奚氏無私地獻出了所有醫術藥方,換來的卻是帝王猜忌、國師虛名,和一日不如一日的權勢,不說那些高門世家,就連太醫署和尚藥局都壓過奚氏一頭…這之后,奚家的仁心就漸漸變了……到
永康之亂,奚行正立下從龍之功。他不愿和祖輩一樣,被賀蘭氏用過則棄,他要成為不可或缺,甚至想奪回屬于賀蘭氏的半壁江…所以,他發了瘋一樣的研制各種奇藥秘方,甚至用養蠱的方式養育孩子,只為選出一個有醫道天賦、又有野心的下一任家主……“你毒害過你的兄弟姐妹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