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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六十五
寒夜人靜,燭火曳動。
寢屋里已經燒起了炭火,暖意融融,叫一貫怕冷的玄貓都四仰八叉地躺在地上,發出細微的鼾聲。
南流景穿著一襲輕薄的縐紗素裙,端坐在妝臺前,正對著妝鏡,細細地描著眉。
妝鏡里,女子那張欺霜賽雪的臉,終于沒有了從前的蒼白病弱和沉沉死氣。只是略施粉黛,便已冷艷得不像話。那頭如云的烏發一半松松綰起,一半在身后披散而下,發梢在腰際拂動,發間只斜斜地簪了一朵海棠珠花步搖。若說從前的南流景如畫中艷鬼,今時今日卻更像墮入凡塵的閬苑仙葩。描完眉,又上了口脂。
起身前,南流景又拿起了那張已經展平的紙團,若有所思地看了幾眼。“篤篤篤。”
房門被叩響,伏嫗的喚聲從外傳來。
“女郎,裴三郎君的馬車到了。”
“………來了。”
南流景將那紙團直接燒了,處理完灰屑,才取過衣架上的玄黑氅袍,往身上一披,戴上兜帽,拉開了門。
玄圃外,一輛馬車停在夜色中。
南流景掀開車簾上了車,伏嫗站在車邊,有些擔心地喚了一聲,“女郎………”南流景沖她笑了笑,“沒事的,回去吧。”白日里是她主動讓裴氏的人轉告裴松筠,她想要見他,這才有了今夜之約。從玄圃到澹歸墅本就用不了多久,南流景坐在馬車里想著心事,于是時間過得更快,一轉眼,馬車就已經在澹歸墅其中一道門口停下。南流景披氅戴帽、手捧暖爐,低著頭走下車。鞋上忽然沾了一點瑩白,然后轉瞬即逝,化作一滴水漬。她腳步一頓,微微抬起頭,檐角晃動的燈籠照亮了空中落下的片片晶瑩。鼻尖一涼。
那晶瑩了沾上來,被南流景伸手抹去。指腹上傳來冰冷濡濕的觸感。落雪了,是今年的初雪。
「始娘,郎君回府了,正找你呢…你在這兒做什么?」朔風陣陣,枝頭紅梅裹著薄雪,被一只手指輕輕撣入茶碗中。少女旋身離開,裙擺上的零星碎雪被抖落,「就來了…j」書房的窗被從外推開一道縫,一雙清泠泠的眼睛透過窗縫,對上書案后的白衣青年。
青年放下手中書卷,起身,「外面冷,怎么不進來?」「進來它就化了。」
少女將一茶碗雪隔窗呈給青年看,「這是剛從梅花上收的雪,郎君可以拿去烹茶。」
捧著茶碗的手凍得有些紅,衣衫、發絲還有眼睫上都沾著雪粒,那張漂亮卻沒什么表情的臉孔蒙著一層冷霧,像是僵住了。青年看了她幾眼,忽地闔上窗。
窗戶在眼前闔上,少女愣住。
下一瞬,書房的門忽然被拉開,一道白衣身影挾著暖意翩然而止,將手中被熏爐熏得暖融融的氅袍罩在她的肩上,又將那茶碗奪走,遞給旁人,然后將暖爐塞進她手里。
少女甚至還沒反應過來,人就已經被帶進了書房里。暖意瞬間包圍上來,叫她面上的寒意也冰消雪融。「傻不傻?」
青年眉心微蹙,雙手捧住她的臉,微熱的掌心覆在她冰冷的面頰上。少女怔怔地望著他,不知在想什么。
對上她的目光,青年一怔,「怎么了?」
「昨日郎君給我念書,特意念了煮雪烹茶這一段,說雪水是天外之物,與茶極為相配。又感嘆誰家府上的夫人知情識趣,會大雪天去梅林里收雪烹茶…我以為郎君是故意說給我聽,巴望著我去外面收雪的。」…」
「原來不是嗎?」
…」
青年悟在她臉上的手掌微微上移,蒙住了她那雙至純至真、卻又直白到有些犀利的眼睛,嘆了口氣。
少女唇角下壓,輕聲道,「為什么郎君想要什么,從來不會直接說出口,一定要讓我猜呢?郎君的心思太難猜了,我總是猜不對……」青年靜了片刻,垂眼看她,卻沒有移開手掌,「紹始,下策討乞,中策交易,步步籌謀、讓人心甘情愿給予,方為勝算最大的上上策。」「……怎么會呢?」
少女張了張唇,盡管只露出下半張臉,卻也寫著困惑二字,「至少在我這里,郎君讓我猜,勝算至多只有五成。若是直接告訴我,勝算便是十成。」青年愣了愣,倏地笑了。
「十成嗎?」
「對呀。」
青年低頭,薄唇在少女唇上輕輕貼了一下。察覺到少女的身子一僵,覆罩在她眼上的手掌也被顫動的眼睫來回輕掃。青年笑著問道,「還是十成嗎?」
…恩。」
南流景跟著下人走進寄松院時,就見主屋亮著燈,窗紙上映著一道身影。只是那身影一閃而過,很快就消失在了窗前。若非她無意間抬眼撞上,根本不會發現。
將她引到廊檐下,下人便識趣地退下了。
南流景走上線,抬手叩了叩房門,可屋內卻遲遲沒有回響。她倒是也不急,轉過身,一邊靜靜地等著,一邊望向院中洋洋灑灑的飛雪。屋外冰天雪地,屋內暖意如春。
羅漢床上擺著棋案,上頭有一局殘棋。床邊的金漆八竅熏籠里,燃著名貴的炭火,熱意沿著孔竅四散而出,偶爾才有一絲一縷的白煙飄出,卻只有淺淡的雪松香氣,并無燒灼的氣味。
已經到了就寢的時辰,裴氏三郎
卻佇立在熏籠邊,發間沒有束冠,墨黑的發絲披散在身后,身上也穿著素白的里衣,只隨意地披了件繡金玄袍。他的雙手虛罩在熏籠上,清雋如玉的面龐映著忽明忽暗的燭光,如投影在水中的皎皎明月。
最初的叩門聲沒得到回應后,屋外再沒了其它聲響,讓他幾乎以為,那人已經悄無聲息地離開了。
裴松筠抿唇,眼睫遮住了黑不見底的瞳孔。不過是須臾的工夫,可他已經覺得無比漫長,于是難得沒有按捺住性子,十指往掌心一收,轉身繞出屏風,將門拉開。“我不叫你,你便不進來。”
裴松筠望著站在廊檐下的女子背影,掀起唇角,眸光卻有些晦暗,“來找我,就是打算在雪地里待上一整夜?”
“那為什么不肯叫我呢?”
女子轉過身來,卻是一張眉眼俱揚、眸如璨星的笑靨。她抬起雙手,通紅的掌心競小心翼翼地捧著個圓潤小巧的雪人,“像不像你,裴松筠?”………哪里像?”
“都是白的、不會說話的啊,笨。”
她笑得更得意了。
有那么一瞬,裴松筠甚至懷疑自己回到了兩年前,懷疑站在自己面前的不是南流景,而是柳招。
…他已經很久沒有見她笑得如此純粹開懷過了。眼底沉凝的情緒無聲散去,裴松筠伸手,一把將她扯進屋內,動作到底還是有些失了控。
房門“砰"地一聲被摔上,隨意捏就的小雪人被遺落在門外,啪嗒一聲摔成了雪餅。
屋內,沾了雪粒的氅袍墜在地上,和那身繡金玄袍堆疊在了一起。一黑一白兩道身影跌跌撞撞地繞過屏風。也不知是何人更主動,二人的身體緊貼著,分都分不開,唇舌也抵死糾/纏在一起。
手掌再冷,言語再冷,呼吸卻逐漸加重、越來越熱,藏著不愿宣之于口的喜歡。
裴松筠始終睜著眼,既看著南流景那雙舒展的眉眼,余光也掃過屋內的陳設器具,然后攬過她的腰身,避開那些險些要撞上的尖角。他一味地護著南流景,后背一重,卻是已經抵上了立柜。他低眸,托住南流景的后頸,繼續加深這個吻。
直到懷里的人站都站不穩了,他才松開了她的唇,移向她的臉頰、鼻尖,然后是眼睛……
動作忽然頓住。
南流景緩緩睜開眼,眼底濕漉漉的,如晨霧下蜿蜒的流水。裴松筠的唇懸滯在她眼前。
半響,他直起身,扶在她后頸的手也移開,握住她的胳膊往前一帶,就將她帶到了羅漢床邊的熏籠前。
南流景的手腕被捉住,挪到熏籠上,熱氣飛快地驅散了指尖寒意,讓她凍僵的手指逐漸復蘇。
下一瞬,耳畔傳來裴松筠的問話。
“今夜怎么突然來找我?”
南流景微微有些喘,待呼吸平復后,才蜷了蜷手指,“你這幾日在忙些什么?為什么都不來玄圃看我?”
頓了頓,她輕聲道,“…我很想你。”
“有多想?”
裴松筠笑了一聲,“想得睡不好覺,眼睛底下的烏青蓋都蓋不住?”南流景眼睫一垂,遮掩了眸底心虛,“總是做噩夢……睡著了就驚……說這話時,她的口吻語調倒是不自覺模仿了賀蘭映,顯出幾分楚楚可憐。“這么可憐。”
握在手里的手指恢復了溫熱,裴松筠松開手,撫著南流景的發絲,同情又關切地,“都是些什么噩夢?是賀蘭映毒發身亡,還是他被當街砍了頭?”南流景身形一僵。
裴松筠似乎是厭煩了如此虛與委蛇,他后退兩步,回到棋案邊坐下。他低垂著眼,眉宇間那層浮于表面的溫和無聲斂去,“若非知道玉髓草到了我的手里,我便是消失再多時日,你也不會主動來我這寄松院吧?”今日被丟進玄圃的紙團上只寫了兩句話,「玉髓草現世,已入澹歸墅」g想起紙團上的陌生字跡,南流景抿了抿唇,也直截了當道,“我以為,你想讓我來找你。”
裴松筠掀起眼,深深地望向她。
能這么快知曉玉髓草的下落,又將風聲透露出來,遞進玄圃…除了裴松筠自己,不會再有第二個人了。
對此,裴松筠不置可否,只說了一句,“我不想。”拋下了魚餌,卻又不想讓魚上鉤。
“你的心思太難猜了……我說了我猜不透。”南流景慢慢吞吞地走到他身邊坐下,遲疑道,“那夜我們不是都說好了么,會救賀蘭映……你怎么又反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