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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年輕和尚聞言大喜,“真是遇見貴人了!”拉著小沙彌連連感謝。
他們帶著信,背起重重的行囊上路了。
楊知煦看著他們的背影,若有所思,喃喃道:“……檀娘,你瞧這兩個小師父年紀輕輕,于流離之中,猶護文脈,堅守初心,而我不過情生離別,便心灰意冷,終日沉湎,你若得知,也必會瞧我不起。”他從懷里取出那個撫摸了無數遍的木雕小馬,瘦長的指節輕過馬身,沉思許久,低聲道,“檀娘,不論你我未來如何,我都該收束愁緒,靜心自勉,實不該為一時茫然,便丟了為人的本分。”
從那日后,楊知煦逼迫自己回歸正軌,盡量讓自己忙起來,只要身體允許,他每日都會出診,然后去學堂教課。
有一次,他去醫館,見幾名學徒正在打雜,便隨便挑了一個面生的來考。
這學徒長得憨厚樸實,見了楊知煦,緊張得滿頭冒汗。
楊知煦坐在椅子里,手里端著熱茶,看了看桌上放著的幾味藥材,淡淡道:“附子何性?黃連何性?”
學徒道:“黃、黃連……性、性附子……”
楊知煦手一頓,以為自己聽錯了。
“好一個黃連性附子。”
“我、我……不是……”
“你不是什么?”楊知煦蹙眉道,“這樣簡單的問題,五歲孩子都該得知,你竟如此露怯,磕磕絆絆,還來醫館侍診,豈不是誤人誤己?”
學徒急得鼻尖冒汗,臉色煞白,一個不小心,眼睛一翻,居然暈過去了。
一位老醫師從前堂過來,一邊招手。
“哎,玉郎!玉郎!那孩子口吃!讓他拿紙筆寫給你!”
“……啊?”
人倒是沒什么大事,楊知煦幾針下去,沒一會就醒了,倆眼一睜就是一聲大吼:“先生!性寒——!”
楊知煦坐在旁邊喝水呢,聞言一口老茶噴了出去,扭頭同榻上的學徒道:“非也,先生姓楊。”
這事不知怎么就戳他笑穴上了,他捂著心口笑得前仰后合,到最后幾乎心慌氣短,老醫師嚇得連忙趕過來,“哎呀哎呀,玉郎,莫動心緒,莫動心緒呀!”
楊知煦靠在椅子里緩了好久,后知后覺發現,這似乎是檀華離開后,近兩個月里,他第一次笑出來。
他望著天棚,心想,他好像適應一些了。雖然他還是會時常想到她,就像剛剛,他笑得喘不上氣時,總覺著下一刻檀華的手就會放在他胸口。
但是還好。
虹江悠悠,歲月無聲,寒水漫過每日出診腳踏的石橋,落葉鋪滿舒懷散心路過的長巷。
立冬那天,天京傳來了皇帝駕崩的消息。
七歲太子即位,皇后一派發難,派人暗殺梁王,結果失敗,梁王逃出了京城。與此同時,前線王治大敗,損兵折將,失地百里。
消息傳至大晟,朝野震動,街巷嘩然。
一時間,整個大晟都籠罩在了戰敗的陰云之下,街頭巷陌怨聲載道,謠言四起,舉國不安。
景順城也失去了從前的清凈安和,避難的流民越來越多,各種命案沖突頻頻發生,城內物價飛漲,市井動蕩,豪門大戶緊鎖大門,人人自危。
又過了一個多月,百姓間開始有傳言,說梁王帶人守住了據陽關。
那傳得像說書似的,說前線絕望之時,這位遭奸人構陷,幾近覆滅的梁王,驟現邊關!昔日舊部一見主帥歸來,無不涕淚橫流,重振旗鼓,拼死抵住了賊將的大軍!
這是久違的好消息,百姓口口相傳,神乎其神,幾乎將梁王當成了救世之主,天神下凡。
年關的時候,楊知煦收到劉瑞義的信,得知具體情況,前線局勢早已殘破至極,兵甲殘缺,糧草不濟,傷兵無藥,營帳單薄,連御寒的衣物都湊不齊,每守一日都難如登天。
信的最后,劉瑞義又寫了一個消息,說他見到他師妹了——“赤雪執君所贈長劍,斬人過多,以至刃崩鋒折,不復舊容。其托吾傳言,他日若有機會,必負劍親至君前,領罪謝過。”
楊知煦坐在桌前,借著油燈,定定看著這最后一段,看到字都不認得了。
刃崩鋒折,不復舊容……他蹙眉心想,潤璣雖不起眼,也是鑌鐵為骨,精鋼為刃,千錘百煉的精兵,民間少見,要對上多少把兵器,才能把這劍砍斷?
想著想著,又變了思緒。
“赤雪……”
說有機會就給他消息,結果呢?一走數月,這唯一的消息還是劉瑞義傳來的。
楊知煦看著信上這兩個字,眉微微一挑,竟對著說起話來了。
“左統領大人,你且把你的手放到頸下約一掌寬處,再往左側略偏少許,你敲一敲,看看里面是不是空的?”
左統領無言。
楊知煦嘆了口氣,然后又看了一遍前面的內容。
孤城懸絕,生死未卜,這其中的慘烈,幾乎可以穿透紙張。
過了幾日,楊知煦前去查看迷駝丁,楊府召集了整個春杏堂最擅長培育的高手,來照看這珍貴的沙漠靈藥。楊知煦在檀華剛走的時候,就讓他們努力分株,然后淬毒待用,如今半年過去,已有了些收獲。
楊知煦詢問,最多能分多少株草藥。
“二公子,不能再分了,毒素越分越稀,再分就沒用了,得想辦法引新的鮮株來。”
育藥的醫師也很愁,大家都知道,如今關外都出不去,更別說上烏涂取新草了。
楊知煦道:“就這一株,盡量取毒,春季之前我要離開景順。”
醫師道:“這些毒素夠半年使用,二公子得在那之前回來,我們還得想辦法找新的草藥。”
楊知煦淡笑一聲,道:“怎么?我是一條離不開水的魚嗎?這輩子就只能掐著時辰度日?”
“這……”醫師問,“二公子想走多久?”
楊知煦挑挑眉,“走多久?”
他抬頭看天,蒼茫天際,陰云密布。
“就走到春暖花開,四野安寧,走到烽煙散盡,山河太平。”他笑著,又看回醫師,“若是走不到那一日,我就不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