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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車時,楊知煦頭昏了一下,手扶住馬車邊沿穩住身體。
“公子!”李文上去扶他,“公子,你的手……”
楊知煦抬手,剛剛扶馬車時,他的食指被刮了一道口子,流了好多血。
但不疼,這手已經麻到一點感覺都沒有了。
離引毒的日子越近,身體變化就越快,有時候甚至一個時辰一個樣。
管家迎了出來,楊知煦把手放到身后,對李文:“……別大驚小怪,你去告訴他們,我馬上就過去。”
楊知煦先回房把手上傷口處理了。
他發覺自己有點抖。
傷其實是小傷,但這感覺太糟了,他按壓傷口,就像是在用一節木頭按壓另一節木頭,這還只是開始,往后的幾天里,他的皮膚會像裹上一層蠟一樣,逐漸失去觸感,而肌肉會從四肢慢慢僵直,等完全不能動的時候,刺骨的疼痛會從心臟隨著經絡向外蔓延,真真生不如死。
這毒有一個恰如其分的名字,叫“苦牢”,乃獸樓所創。獸樓是宮中的一個機構,由唐垸這個老毒物設立,主要是收集各地異獸,給皇帝取樂。皇帝很喜歡與猛獸搏斗,但他又不喜歡受傷,獸樓就研究出了這種毒藥,同樣的藥量,用在猛獸身上,還能留其一分搏命的力,有控制又不失刺激,但用在人的身上,九死無生。
楊知煦是唯一一個中了苦牢還活下來的人,只能說他命夠大,春杏堂手段夠硬。
楊知煦止了血,又拿出銀針,嘆了口氣。
近年來他染上頭疼的毛病,父母只道是毒素的遺癥,其實不是,是他生生給自己扎出來的。
他走出屋子,前往正堂,飯菜都涼了,管家正吩咐人重新熱。他來得有些晚了,但所有人都沒動筷,都在等他。他們向他投來關切又擔心的目光,楊知煦像以往所有時候那樣,笑著賠罪,狀若無礙。
同時,醫館的后院偏房內。
檀華沐浴過后,打包行囊,只簡單帶了一身衣裳一雙鞋,其他的兵器食物,徐慶遠說他那邊都有準備。走前,她把那一堆草藥包端正地放到床上,然后關門離去。
安靜的夜,星河萬里。
月下有快馬,疾馳出城。
也有慢車,停在府邸。
管家將春杏堂的長老和幾個小藥童請到府內。
月落日升。
馬喝完了水,人吃完了餅,繼續趕路。
長老屏退眾人,封鎖了內院,楊知煦與長老討論引毒前,還逗了一會可愛的小藥童。
他們幾乎是一口氣與徐胄匯合,得知截道的是一伙山賊,現在躲在深處不好尋。檀華說,她來找。
楊知煦這次沐浴,要靠藥童攙扶才能起身,他看著窗外明月,等著藥童將他千瘡百孔的身體擦干。桌面上擺著幾十根金針,金針比銀針粗上許多,最大的一根,簡直像根錐子一樣。楊知煦讓藥童們通知長老他要走針了,一炷香后可以進來引毒。
楊知煦并不愿意看這些針,他仍看著明月,將一塊干凈的手巾擰起,咬入口中。
徐慶遠一路跟著檀華,他或許有心想學些什么,但一無所獲,檀華一句話都沒有說,只在兩日后,叫鏢局所有人在一座山前集合,說,在這里,有幾個隱蔽的入口已經找到了。徐慶遠說太好了,那快些進去吧。
檀華說進去后東躲西藏,又要幾日,來不及了,準備燒山,他們會帶著值錢玩意逃出來的。
徐慶遠問那要是沒帶呢?萬一給燒壞了呢?
檀華說那就算你們倒霉,要賠錢,算他們命慘,要陪葬。
度日如年。
整座楊府的人都不知道過去多久了。
檀華往回趕的時候,遇到了剛剛離開景順的雜戲團,她讓徐慶遠帶著藥先走,她等下追上來。
那一個晚上,李文從外面沖過來,被看守的護院攔下。
“讓開!讓開!我有東西要給長老!快滾開!”他幾招放倒了護院,沖進內院,一個藥童站在門口,“不能進!”
李文管不了那么多了,撥開他闖了進去。
屋里有濃濃的藥味,李文看向塌上,楊知煦一絲不掛側躺在床上,身體明顯僵直,他不知出過多少冷汗,像水撈的一樣,一個藥童在拿手巾給他擦身,長老坐在榻旁,將他后背上粗長的金針拔出,另一個藥童拿帕子去接,流出的是紫黑色的血。楊知煦的眼睛睜得很大,李文從來沒見過他這樣的表情,像是一縷驚恐的,不定的游魂,這還是他的公子嗎?
“誰讓你進來的?”長老斥道,“出去!”
李文慌忙把藥包遞上,“是迷駝丁,找回來了,還、還來得及嗎?”
“……迷駝丁?”長老總算看來一眼,“快給我。”
李文把藥遞過去,忽然想起什么,用從懷里翻出一樣東西,放到楊知煦手里,顫聲道:“公子,藥是那姑娘找回來的,這個也是她讓我給你帶的。”
長老怒道:“不許碰他!”
李文討饒:“好好好,我這就滾,這就滾!”
擦身的藥童偷看他手中物,是一個小木雕,雕得好像是……一匹馬?
李文往外走,這時,他好像聽到了什么,一聲嗚咽,還是一聲呻吟。他回頭看,感覺楊知煦在看自己的手,他好像想要做什么。不待他想明白,已經被藥童趕出屋了。
走了三兩步,李文忽然停下。
不對,公子明明就是想做什么,自己跟在他身邊這么久了,這點事都想不明白嗎?
他猛地給自己一嘴巴,沖回屋內,長老見他又回來了,勃然大怒,李文顧不得了,連滾帶爬到床邊,把楊知煦使不上勁的僵直的手指掰彎,讓他如愿握住那小木雕。
藥童使勁在后面扯他,李文不知覺間已經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淚,被踹出門前他喊著:“……公子!姑娘說那怪馬就長這樣,但這其實不是馬,等下次見面她告訴你這究竟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