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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蕓想,若當真被當著這許多人的面戳中痛處,如何全無反應?
“小姐您醉了!”聽雪卻不敢看戚淑婉,只擔心那些荒唐話戚淑靜會一氣兒全說出來,驚慌中連忙勸阻,“小姐快別說了,奴婢這就送您回去。”
戚淑靜聞言生惱,一把推開聽雪:“都說了我沒醉!”
她搖搖晃晃勉強靠自己站立住,轉過臉來瞧見戚淑婉、崔景言與蕭蕓,呵笑一聲。聽雪手足無措,見自家小姐拿手指點著幾人:“戚淑婉……崔景言……長樂公主……”方知還有一位長樂公主在。
那更不能讓小姐說胡話了!
聽雪堅定想法,趕在戚淑靜說出更多話之前半是攙扶半是捂住她的嘴:“小姐,該回了,大爺也來了接您。”
被捂住嘴的戚淑靜不耐煩“唔唔”兩聲,干脆把住聽雪的手用力咬一口。
聽雪吃痛不已,眼角沁出淚,戚淑靜也又一次掙開她。
戚淑靜視線再一次落在戚淑婉身上。
她朝戚淑婉走過來,不妨被崔景言攔住去路。
戚淑靜抬眼,崔景言面色沉沉,低頭看她:“戚二小姐醉了。”若非聽雪讓醉仙樓的小二去崔家報信說戚淑靜在這里喝醉了,他也不會特地來醉仙樓接人。
冷冷淡淡的眸光落在戚淑靜身上。
她感受到那一種冰冷,也感受到其中摻雜的厭棄與嫌惡,心中憤慨:“醉不醉與你何干?”
她不明白崔景言為何會一直這樣對待她。
明明她已經對他足夠好了。
戚淑婉。
一定是戚淑婉,全都怪戚淑婉!
戚淑靜越過崔景言兩步走到戚淑婉面前,兩眼冒火盯著她:“你別得意得太早,戚淑婉,別以為自己攀上高枝了不起,我告訴你,寧王就是個短命的,他……”
“啪!”地一聲脆響截斷戚淑靜其余尚未說出口的話。
這一巴掌扇得她臉頰紅腫,腦袋歪斜,懵然過后,她面上滿是震驚與不可思議轉過臉看戚淑婉。
“二妹妹慎言。”
戚淑婉沒有去看戚淑靜,而是對聽雪道,“還不快扶二小姐離開?”
聽雪也被剛剛那一幕震得愣在原地。聽見戚淑婉的話,她回過神,連拖帶拽要帶戚淑靜離開,走得兩步又一驚:“見過……寧王爺……”
戚淑婉回頭,看著剛上得醉仙樓二樓、出現在過道盡頭的蕭裕。
被扇得酒醒大半的戚淑靜同樣看見蕭裕。
意識到自己說了什么,她悚然一驚,不自覺后退一步。
……
崔景言夜里又做夢了。
這是第五次,當他在白天遇見表妹戚淑婉后,夢見那個小娘子。
這一次重重迷霧散去,出現在他眼前的是滿目喜慶的紅,他清晰意識到這是大婚之日,大紅的床帳、衾被,靜靜燃燒著的一對粗壯紅燭,以及,身穿大紅嫁衣坐于床沿、蓋著紅蓋頭的小娘子。
熟悉的場景令他在原地站得許久。
他無端生出一種種感覺,只待將那大紅蓋頭揭開,他會看清楚那張臉,曉得夢里的小娘子是誰。
真相近在眼前,他遲遲沒能挪動腳下的步子。
但最終依舊朝著喜床走過去,走到那個小娘子的面前。
須臾,大紅蓋頭飄落在地。
他望住眼前這張熟悉至此的面龐,小娘子眼睫輕顫,抬眸含羞帶怯回望他。那雙明亮的眸子里有羞赧、有期盼、有歡喜……似是她將真心與自己皆交付于他的一刻,隨即他胸腔里那顆心便像驀地被一只大手用力揪住,疼痛難當。
可是為什么?
崔景言又覺得糊涂,他像親歷過這一切,但他被迫娶的人不是戚淑靜嗎?
難道這夢乃他無意娶戚淑靜以致生出的幻象?
每見表妹一次,幻象便多一分?
崔景言蹙眉呆愣愣看著身穿大紅嫁衣、玉柔花軟的戚淑婉,也看著那雙明亮的眸子一點點黯淡下去,一次次期盼落空,一次次歡喜凝滯,漸漸失去光彩,只剩淚水漣漣,連嬌艷的面龐也變得蒼白。
他下意識伸出手,想替她擦去滑落的淚水,層層迷霧卻將眼前場景遮蔽。
白霧茫茫,戚淑婉不見了。
方才伸出去的那只手懸于半空,想收回來卻又不甘心。
痛楚無限蔓延,崔景言閉一閉眼。
但,白霧又一次散去。
場景變幻,剎那間變成風雪交加的深夜。
他置身于風雪中,深一腳淺一腳踩著庭院里厚厚的積雪朝那處明亮的房間去。天寒地凍,呼出的熱氣變成裊裊白霧,身后傳來一道氣喘吁吁的聲音:“崔大人,慢點兒,老朽實在跟不上了。”他沒有回頭去看那人,反而步伐更大,竭盡全力奔向那燈火闌珊處。
終于,他穿過庭院,行至廊下,疾走幾步上前大力推開那扇門。
寒風卷著雪粒子依舊在他的身后肆虐,他看著床榻上雙眼緊閉的戚淑婉卻失去上前的勇氣。
“小姐!”
一聲哀嚎伴隨著嚎哭響徹整座院子。
他定定的、一瞬不瞬望著那無聲無息的蒼白面龐,腦海之中唯有一個念頭清晰:他,永遠失去戚淑婉了。
崔景言掙扎著從夢中醒來,卻身體蜷縮,手指用力攥住心口的那片衣料。
窒息之感更甚從前,又帶來更深更重的頭腦昏沉之感,而他腦海漸漸閃過一幕一幕畫面,從戚淑婉身穿大紅嫁衣含羞帶怯望向他,到桃樹下踮腳欲折花,再到怯生生立在書房門口……再不是面容模糊,而是清晰如昨、歷歷在目。
崔景言頭疼欲裂。
醒來不過片刻,他被洶涌的記憶浪潮拖入沉沉睡夢,再一次被夢境困住。
……
寧王府。
戚淑婉沐浴過后,從浴間出來,朝坐在羅漢床上的蕭裕慢慢走過去。她在羅漢床另一側落座,安靜之中,如蕭裕那般,偏頭望向窗外的濃重夜色。
今日自醉仙樓回來之后,王爺寡言少語,除去偶爾應答兩聲,幾不開口。
任憑誰看了,也知他情緒不佳。
戚淑靜在醉仙樓那些話大抵悉數叫他聽了去。
否則不至于這樣消沉。
尤其那句……
戚淑婉想,即便當真是那樣一回事也當寬慰王爺一二。她可以盡量說得委婉一些,不提醉仙樓的事情,免得叫王爺又想起那些話,愈發煩悶。尚在醞釀措辭,蕭裕卻先一步握住她隨意擱在榻桌上的手,隨即將她手掌攤開,掌心朝上,他看著她的掌心忽而發問:“疼不疼?”
“不疼。”
戚淑婉知道蕭裕在問那一巴掌,搖搖頭,順勢也問他,“王爺呢?”
蕭裕面上浮現一貫透出溫和的笑容。
他沒有回答,只握住她的手引著戚淑婉起身繞至他這一側,而后拉著她讓她側身坐在自己腿上。
戚淑婉順從配合他的動作,任由他摟抱住自己,靜靜的,也不追問。
終于,蕭裕說:“自然也是有幾分不快的。”
戚淑婉心虛沉默。
蕭裕看她垂下眼去,眼眸微瞇,卻扳過她的臉,指腹摩挲她的唇:“但王妃護我,我很高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