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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義公公是比秋桂姑姑在東宮更老的人,從皇宮太子出生起照顧一直跟著到東宮,秋桂姑姑三十來歲,高義公公已五十來歲早到了退休告老的年紀,但心念著太子,一直侍奉在東宮。
于是姜玉筱乖乖把太子的紙人放到床上,怕高義公公又念叨太子會著涼,非常貼心地分了紙人半床被褥。
這下總不會說她了吧。
麒麟玉枕很硬枕著不舒服,她把玉枕給紙人夫君,把他頭下的綢布軟枕掏過來墊在腦袋下,這下舒服許多。
她也沒忘了太子的恩,轉頭看向他,“聽說你有個求而不得,思念多年的白月光,你要不托夢給我,讓我看看她長什么樣子,我給你燒點她的小像也算報恩。”
窗欞送進來一縷風,燈盞明明滅滅,暗時紙人漆黑空洞的雙眸仿佛盯著自己。
姜玉筱撈起被褥蓋住紙人的頭,輕聲笑了笑。
“當然,您最好是來夢里不是現在來。”
她翻了個身側躺,背對著紙人,雕花窗含一枝密雪梨花,月牙兒穿梭薄煙若隱若現,杏眸微微瞇起。
“不過那位叫上官姝的大小姐對你倒是一往情深,聽說你們是青梅竹馬,從小一起長大,皇后一直希望你能娶上官姝為妻。”說到這她蹙了蹙眉,嗤笑了聲,“我說怎么皇后好像不大喜歡我的樣子,不過你死了,她總不能把侄女嫁給一個死人。”
“至于那位清歌姑娘,我瞧她面色憔悴,眼皮微微腫脹,雖用鉛粉遮蓋,也能瞧出昨夜里哭了一場,不知道是為誰哭泣呢。”
她勾唇,打了個哈欠,長嘆了口氣。
“太子殿下,您的桃花可真多呢。”
月影氤氳,眼皮子慢慢耷拉下來,漸入酣眠。
春夜寒風料峭,萬丈漆黑蒼穹之下上京城華燈輝煌,歌舞升平,一座不夜城,梵山望下天地翻轉,地上星河,天上人間。
山峰寶塔中,茶煙裊裊,一只骨節分明的玉手穿過淡淡清輝,指腹捏一枚墨綠色翡翠黑棋,絞殺圍好陣的白棋,那白棋也是他下的。
男人薄唇微抿,高挺的鼻梁折了月光落下一道陰影,一雙淡漠疏離的黑眸映了棋盤,黑棋白棋交織如同漩渦,叫人瞧不出情緒。
“殿下,埋伏在朝中和軍隊的恭王余孽落網了。”
他漫不經心握起案上的茶,右手大拇指戴了枚白玉蛟龍扳指,矜貴威嚴,茶煙飄過鴉青色蟒紋闊袖,月下發如墨,玉蓮冠泠泠。
左手執起一顆白棋,清脆一聲落下 ,男人輕啟薄唇,“收網。”
嗓音云淡風輕。
黑衣人拱手:“是。”
寶塔內,七層精銳的黑鷹軍把守,戒備森嚴,第七層塔,太子抿了口清茶,輕掃了眼熱鬧的上京城,目光清淺。
把守第七層只有兩個侍衛,是太子親信,自幼跟在側,身材魁梧的名為擎虎,他望著窗外開心地咧開嘴。
“太好了,等太子和陛下的計謀成了,揪完內奸我們就可以回東宮了。”
另一個筆挺修長的侍衛猶豫再三開口:“殿下,皇城傳來消息,說東宮現在多了位側妃。”
太子眉心微動,抬眉掃向司刃。
司刃解釋:“殿下將計就計中了內奸埋伏后,陛下為掩人耳目給殿下操辦了場葬禮,不巧遇到天災泥流沖垮了陵墓,掀了棺材板,太后娘娘終究不知內情,命星宿閣一算,道是殿下命中缺陰,棺材板蓋不住,需娶一位冥妻。太后執意要為殿下娶妻,陛下孝心,拗不過太后,太子妃畢竟是未來一國之母不可馬虎,便只將那女子冊封為側妃,安置在東宮,遂了太后的愿,也叫殿下日后好隨意處置。”
擎虎道:“這好辦,殿下不喜歡就冷落著,也不用管。”
擎虎自小跟在太子身側,清楚太子從來不近女色,除了去了趟嶺州后,多年來尋一位女子,旁的就沒了。
太子淡然地抿了口茶,不出所料應了他的話。
司刃道:“不過聽說那位側妃長十分貌美。”
比殿下叫他找的那位女子好看多了。
擎虎嘁了一聲,“貌美的大家閨秀多了去,上官家的大小姐乃上京城第一美人,跟殿下從小一起長大,殿下不也不喜歡嘛。”
自看了那畫中女子一眼,他才知道他們這位殿下口味刁鉆獨特,不喜紅花喜綠葉。
司刃搖頭,“那側妃并不同于大家閨秀。”
擎虎道:“不同?有何不同,比別的大家閨秀更有才華更賢惠?”
“不是。”司刃瞇起眼,“那側妃竟會些江湖招數,宮中暗探來報的消息說景寧公主摔了側妃送的翡翠玉冠刻意刁難,擦肩而過時,側妃暗中摘了一旁盆栽里的枸骨葉劃破景寧公主的珠串,動作非常迅速,神不知鬼不覺,竟還能把握力道和時間,這樣的速度我只在曾捉到的飛天大盜妙手無形那見過,只見側妃手指敲了三下,一指工夫后珍珠散落滿地,景寧公主不慎摔跤,場面狼狽。”
擎虎撲哧笑出聲,“這位側妃也太睚眥必報了吧。”
月影下男子手指一頓,茶盞上縹緲的迷霧中,深邃的雙眸微微瞇起,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有一日。
嶺州到了傍晚街上人便寥寥無幾,有個客人刻意刁難,怎么都不滿意,寫了兩個時辰,錯過好幾個單子,最后還不給錢,她氣得火冒三丈,客人理直氣壯走了,她飛了一片樹葉過去,割破那人腰上的珠穗,珠子散落滿地,那人狠狠摔了一跤,手正好壓到熱乎的狗屎,沒處說理,她拍手大笑,他趕忙捂住她的嘴怕惹事,收拾攤子回去了。
熱茶入喉,淡淡苦澀交織在舌尖。
“她叫什么?”
蕭韞珩忽然問,嗓音沙啞。
司刃答:“側妃姓姜名玉筱,是工部員外郎姜成才之女。”
*
除了第一次給皇后請安早起,東宮沒有太子妃,只有她一個主子,無需請安,她每日像未出閣時那樣睡到日上三竿,下午的時候被高義公公念叨著,給太子抄一個時辰字兒歪七扭八的往生經書,旁的時辰她就窩在承乾殿看話本子,吃彩環從福緣齋買的糕點。
時而被邀去陪嘉慧公主聊天,后來熟稔了,次數也頻繁,今兒放風箏,明兒看戲,后兒庭院觀花。
她有時要趕著給太子抄往生經書,嘉慧公主不理解問這有什么好抄的,然后拉著她去玩了。
嘉慧公主整日里笑呵呵的,心情極好,有一次姜玉筱忐忑問:“公主,太子殿下去了,您……真的不傷心嗎?”
他們可是同胞兄妹呀。
嘉慧公主神秘兮兮朝她道:“曉曉,我懷疑,我皇兄可能沒死。”
姜玉筱懷疑,公主可能是悲極生樂,瘋了,接受不了現實。
她拍拍嘉慧公主的背,訕訕一笑,“或許吧。”
其實這樣活在自欺欺人中也挺好的。
嘉慧公主很快又笑不起來,倒不是因為認清現實,圣上有意待太子喪期過后給她在眾多世家子弟中擇一駙馬。
公主躺在檀木搖椅上看送來的畫像,一臉愁容。
姜玉筱流連其中,瞥見一幅畫像驚嘆道:“這清河崔家大公子姿容絕色,是一眾人里最好看的,公主可以看看。”
嘉慧公主輕蔑地瞥了眼,搖搖頭 “長得不及我皇兄的萬分之一。”
“那殿下再看看旁的?”
“他們都沒我皇兄好看,我蕭樂柔要嫁的自然得勝過我皇兄,不然我就不嫁了。”
姜玉筱望著公主堅定的模樣,笑了笑,“那太子殿下是有多俊俏呀。”
嘉慧公主無比自豪道:“我母后是從前的上京第一美人,那可是比上官姝這個第一美人要好看多了,而我皇兄完美地繼承了母后的美貌,長得那叫一個風神秀逸,龍章鳳姿,你房里的紙人還是做丑了,以后你見見真人就知道了。”
姜玉筱毛骨一聳,哂笑了聲,“哈哈,那倒不必了。”
嘉慧公主又長嘆了口氣,“所以呀,要比我皇兄俊俏的人實在難找,這些人我是真一個都不想嫁。”
姜玉筱安慰道:“沒關系的公主,太子喪期還有三年,這三年慢慢找。”
她搖了搖頭,“快了,皇兄就快回來了。”
姜玉筱嘆氣,公主這毛病怕是一時半會沒得救。
夜里她躺在偌大的床上,日常跟紙人談心。
“總而言之,你妹妹接受不了你去世的事實,整日沉浸在編織的謊言里,總覺得有一日你會回來,要哪天殿下的鬼魂飄到她面前,她興許也以為是人活著回來了。”
姜玉筱長嘆了口氣,雙眸流露出無奈。
她翻了個身看向一旁的紙人,想起今兒公主說的話,其實這紙人做得不錯了,算是她瞧過的所有里最俊俏的紙人,若這都算丑,那真人得俊成什么樣呀。
她盯著紙人仔細瞧,試圖通過紙人尋找到世人口中太子殿下的神姿。
她伸出手大不敬地撫上紙人的眉眼,邊撫邊道:“對了,我今日聽聞殿下長得驚為天人。”
她可算明白為什么他有那么多狂蜂浪蝶,漂亮芬芳的花當然吸蜂蝶,只是可惜了,她沒在好季節,不能瞧瞧花有多好看,偏來一個凋零季。
她另一只手撐著下顎惋惜,“可惜英年早逝,不能一睹風光。”
她的手指滑落,恰巧摸到紙人凸起的唇。
揚起唇角玩笑:“若能一度春宵也成呀。”
“休想。”
一道低沉的聲音劃破黑夜,帷幔飄逸,燈影閃爍,風呼嘯而入竹簾晃蕩咔嚓咔嚓響。
姜玉筱一滯:鬧……鬧鬼了!
天爺啊,這聲音從哪里發出來的,難不成是紙人?啊!我的娘啊!
她后背發涼,風撫著寢衣如帶鬃毛的怪物,森森發寒,豎起汗毛。
姜玉筱連忙把手從紙人唇上撤離,嚇得六神無主從床上跳下來跪在地氈上,一個勁磕頭,雙手合一拜。
“太子殿下您大人有大量,我錯了,小的再也不敢褻瀆您,小的往后一定對您虔誠尊敬,不敢有一絲肖想,求求您別跟小的一般計較,您就饒了我吧。”
她慫得像個鵪鶉。
還是跟從前一樣。
承乾殿,百盞青蓮燈展金橙的火光閃爍在墨色蛟龍紋錦袍,男人身姿頎長倚在窗欞,長睫輕掃,望著地上跪著磕頭的女子,清冷深邃的雙眸染了層金光,薄唇微微勾起。
“蓋地虎,多年不見,別來無恙。”
語氣淡漠冷峻,卻又咬著重音。
蓋地虎,那是她孤兒時用來威懾的名,鮮少有人知道。
姜玉筱狂磕著頭一頓,夜色中那道低沉的聲音隱隱有些熟悉,像在哪聽過。
茫然地抬起頭,緩緩循聲望向站在窗欞的人影,蛾眉微蹙,月下女子薄衣飄逸,不施粉黛的臉蛋玉肌凝脂,緋唇微張,明眸一震。
眼前的男人與記憶里已經模糊的少年重合,勾起一段幾年前的嶺州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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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中午十二點半,一章五千字肥章解開誤會
各位晚安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