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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跑了多久,他抬頭一看,才發現周圍的景色不知什么時候悄然變換。
這一次是詛咒幻境。
長著八個眼睛十六只手的肉瘤咒靈撲上來將他撕碎之前,金色光芒再次出現,阻擋了詛咒的侵襲。
混混十分激動。
“太好了你沒事!”他手舞足蹈地繞著女孩轉了一圈,“剛才的火可真嚇人,你沒受傷吧!”
女孩泛著金光的身形似乎比剛才長高了一點,她笑著擺了擺手,一只金色的蝴蝶從她的指尖翩翩飛起,落在混混的肩膀上。
他瞪大眼睛努力別過頭去看,還想跟女孩多說幾句,卻見女孩周身的光芒忽然沸騰了起來。
天暗了下來。
混混慢半拍地回過頭,大量的詛咒匯聚在一起,混沌的能量匯聚成一個遮天蔽日的巨型龍卷風,正呼嘯著向他們卷來。
那是他上次自己度過幻境時并未出現的天災。
“喂,你不會要去對付那個東西吧。”混混聲音顫抖,“別去了!反正幻境里又不會死人,就是痛一下而已,很快就結束了,我們一起逃吧!”
女孩望向他,輕輕地搖了搖頭,金光凝聚成一把華麗的權杖被她握在手中。
她揮了下權杖,一陣輕柔的風吹來,將混混吹得倒退幾步,帶離了她的身邊。
‘再見。’
女孩遠遠地朝他揮了揮手,好像是在道別,隨后握緊權杖,毅然躍入狂舞的暴風。
混混只能繼續逃。
風越來越大,他艱難地單手護著肩上的蝴蝶,一邊瞇著眼睛前進,等到風停了才睜開眼,果然發現他已經進入了下一個幻境。
沒記錯的話,這一回應該是……
聽著遠處傳來的陣陣槍聲,混混果斷找了塊掩體躲了起來。
還好還好,異能體系的幻境沒有前兩個那么恐怖,他已經是第二次經歷了,只要小心一點,應該可以安全挺到幻境結束。
混混躲過子彈,避開兩三波在大街上發瘋的異能力者,正當他暗自慶幸的時候,忽然發現周圍起霧了。
混混一呆,猛地竄起指著天空破口大罵。
“喂!外面那個控制幻境的家伙!別太欺負人了!隨意操作游戲難度是作弊的!”
金色的蝴蝶從他肩膀上飛去,環繞著他扇動翅膀,金粉落在他的身上,稍稍隔開不詳的霧氣,但更遠處的地方依舊伸手不見五指。
混混只能摸索著前進。
經過前兩次,他已經知道了每個幻境是有邊界的,只要跑出邊界,他就能離開。
但這一次,不知是不是大霧模糊了他的方向感,混混感覺自己走了很久很久,但依舊沒有出去的跡象。
也沒有天災或者人禍來奪走他的性命,他就這么一個人孤零零地被困在無邊無盡的霧氣中,周圍只有讓人發瘋的安靜。
混混抱著蝴蝶,茫然地站在原地。
正當他即將陷入絕望時,天邊陡然亮起了一束熟悉的光芒。
這次女孩沒有出現在他的身邊,但混混還能遠遠看清她被光包裹的輪廓——女孩又高了一些,圍繞著她的光變得更加明亮更加耀眼。
“你來了。”
混混喃喃道。
不知是否是吊橋效應作祟。
他平常并不是一個容易感動的人,自認品行自私低劣,很少有被什么觸動到的時候,但此刻他卻忽然有股想哭的沖動。
她是真實存在的嗎?
不會只是這個幻境的操作者為了徹底擊潰他,集合了他所有對救世主的幻想捏造出來的吧?
他能在現實里見到她嗎?
如果能見面的話,他想向她道歉,他不該只是因為自己天真的幻想就叫囂著想成為特殊能力者,力量原來是這么可怕的東西,可以隨隨便便置人于死地,又讓人為了拯救他而拼盡全力。
光破開大霧,四周的景象再度扭曲,將混混傳送到下一個幻境。
等混混雙腳落地,他終于想起來了,這最后一個幻境是什么。
天空裂開一道巨大的縫隙,邊緣燃燒著詭異的暗紅,縫隙外是緩慢旋轉著的漆黑旋渦,正在緩慢將這世間的一切碾碎吸入混沌之中。腳下的地面被剖開無數道口子,熾熱的巖漿從中噴涌而出,所有含有生機的事物都在一點點化為飛灰。
混混跌坐在地上。
這不是人類淺薄的力量能夠對抗的災難。
肩上的蝴蝶動了動翅膀,向空中飛去。
“別去!”
混混下意識伸手想要阻攔,蝴蝶卻化為金光從他的掌心穿過,毅然決然地奔向天地開裂的中心。
這次混混再也無法看清女孩的身影了。
他站在千瘡百孔的大地上,只能看見血紅色的天空下,一道金色的光芒越升越高、越來越亮。
太陽已然墜落,她便燃燒自己,成為照亮這個世界的新日。
于是血紅褪去,裂縫閉合,巖漿變為溪流,干涸的土地上長出新芽。
混混跪在草地上淚流滿面。
下一秒,幻境破碎。
混混心中情緒翻涌,一時緩不過勁來,身邊其余和他一起被綁來的同伴們也都安靜得過分,只不過不像他一樣哭得鼻涕都流到了嘴邊,但都神情恍惚,滿臉復雜。
十束多多良見到混混哭成這樣,眼中閃過一道驚訝,旋即啞然失笑。
他蹲下來遞給他一張紙巾,“好了,擦一擦吧,看來你在幻境里度過了一段令人記憶深刻的經歷。”
混混抽抽搭搭地吸著鼻子:“那個人……難道她真的只是幻境虛構的嗎?”
“當然不是。”
十束多多良臉上寫著‘還沒意識到嗎’,傷腦筋地站起身,走到祭壇側面,將身后的石像完整地讓出來。
混混這才第一次抬頭,認真地觀察起這座擺在正前方的神像。
石雕完美地還原了本人的姿態,身著長袍的少女頭頂象征著純凈的百合花環,雙手在胸前交疊,垂落的長發在巧奪天工的雕刻技術下被刻得毫發畢現,她的頭微微低垂,永遠慈愛地看向地面上的生靈,臉部刻意雕得讓人辨認不清真實的樣貌,陽光透過玻璃照在石像的側臉,像是為她鍍上了一層圣光。
“這是我們的圣女大人,你們在幻境中所見到的都是曾經真實發生過,并由圣女大人親身阻止過的災難。”
說到這里,十束多多良頓了一下,才繼續說下去。
“包括最后一個。”
哪怕剛剛親眼見過了,也有人條件反射發出質疑:“不可能!”
“人類怎么可能做到那些!”
“這不會是什么新的傳教方法吧,你們休想騙我上當!”
原本還沒止住眼淚的混混聽到這些話眼睛忽然不酸了,還沒等十束多多良開口,就猛地從地上彈了起來,用毛毛蟲的形式給剛才說話的家伙一人一個狂暴的頭槌。
“你們這些混蛋胡說什么呢!是眼睛瞎了還是失憶了,一個多月前發生的事情都忘光了嗎!”混混大聲吼道。
“那天的光雨,明顯就是圣女大人施展的神跡啊!而且吠舞羅這種大組織騙我們有什么好處,我們普通人在他們眼里就是一只螞蟻隨隨便便就捏死了,只有圣女大人愿意來拯救我們,沒有她這個世界可能早就變成幻境里那樣了!給我用全身心去感謝圣女大人,向圣女大人獻上祈禱啊!”
其余混混們被他罵得頭也不敢抬,一個一個對著神像跪得筆直,哪個姿勢稍微不對,就要挨上一頭槌大罵其對圣女不恭敬。
十束多多良:“……”
十束多多良嘆為觀止。
忽然,小禮拜堂的大門被從外推開,一個神情拘謹的老人探頭進來。
“請問,這里是供奉圣女大人的教堂嗎?”
十束多多良連忙過去攙扶她,笑著應道:“是的沒錯,您是來向圣女大人祈禱的嗎?”
老人拄著拐杖被他扶著顫顫巍巍地走進來,十分自然地無視了地上一群被綁著的混混,一路走到祭壇前,她推了推老花鏡仔細辨認了下后面的神像,這才像是找到了心靈歸處一般,長舒一口氣。
“可算是讓我找到了。”
她慶幸地抓著十束多多良的手,自顧自地訴說起來。
“家里的孩子瞞著我偷偷買了房子,非要帶著老婆子一起搬到東京來……原本的房子都住了三十來年了,走一個小時不到就能到鳳先生的大教堂,圣女大人小的時候經常在那里給人治病,我這條腿就是被她治好的,可惜年紀大了又不中用了,我可不能總拿這點小事去麻煩那位大人。”
“那位大人啊,太過仁慈了,聽不得任何人的求助聲,也見不得有人在她眼前受苦受難。”
“那天的光一出現,我就知道,肯定是圣女大人,不知道圣女大人現在在哪里,過得好不好,你救治了這么多人,自己有沒有過得幸福啊。可惜搬家了之后就再也不能經常去教堂看看了,還好還好,又找到了這里,她還在這,還有這么多人記得她。”
十束多多良安慰地輕拍老人的手,“您放心,我們都記得她。”
“不止我們,還會有越來越多的人記得她,知道她的存在,知道她曾經為這個世界做過什么。”
老人連聲說著‘那就好’,被扶到椅子坐下,莊重地對著神像祈禱。
“……”混混沉默地蹭到十束多多良腳邊,“等我出去了之后,也還能回來繼續向圣女大人祈禱嗎?”
十束多多良眨眨眼:“當然。”
雨乃雅日的幻境不是由她本人全程操控的,設定完一個大概之后更詳細的細節大多是根據他們自己的潛意識。
這些被吠舞羅抓來的人,如果心存惡念,在幻境里遇到的‘圣女’就只會循規蹈矩地展現力量,解決災難。
只有心存善念,‘圣女’才會有多余的互動,從解決災難,變成拯救眼前的這個人。
看來這一批里唯一一個真正體驗到這一部分的只有一個人。
雖然強迫他們獻上祈禱也沒關系,但當然還是真心實意的更好,只要多一分祈禱,就多一分希望。
“那……那我這輩子,或許有可能親眼見到圣女大人一面嗎?”混混囁嚅道。
十束多多良看向神像。
“我不知道。”他彎了彎眼睛,眼神中燃燒著赤色的火苗,“我們能做的,只有一直一直虔誠地為她祈禱。”
混混愣了一下,表情緩緩沉靜了下來,對著神像雙手合十,閉上眼睛。
【圣女離開第一百天。】
鳳圣悟一如往常,在教堂里組織對圣女的禱告。
他這百天表現得和過去十年沒什么區別,雖然已經不再是王權者,但僅僅只是失去了名頭上的稱謂,這片土地依舊歸他管轄,每天要處理的事務多到數不勝數。
他正常地工作,生活,將一切處理得井井有條。
周圍在他身邊的灰之氏族卻總是忍不住露出欲言又止的表情,但又不敢貿然破壞這份表面上的平靜,擔心平靜后壓抑著的暴風雨一旦爆發會將他們的王繼續支撐下去的心力摧毀殆盡。
但是總有人維持不住表面的平靜,躲到沒人的地方偷偷痛哭出聲。
這一天,追隨圣女大人的人們照常聚集在教堂中,為他們心中的最圣潔無私的神明祈禱。
這時,忽然有人聽到那位向來掛著溫和笑容的神父,用極其沙啞破碎的聲音喊了一聲‘莉亞’,然后像一陣風一般從教堂敞開的大門席卷而去。
眾人詫異地抬起頭,隨后震驚地睜大眼睛,臉上同時涌上濃重的狂熱,深深地埋下頭高呼起‘圣女大人’。
灰之氏族們驚愕地起身,有的已經忍不住激動得落下淚來。
在所有人的注視中,一束淡淡的金光灑在神像的頭頂,宛如神明正垂眸看向凡間。
圣女離開第一百天的午后。
所有人重聚于[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