聆塵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gzstf.cn),接著再看更方便。
第24章 浮云遮(13)
浮云宗,主峰。
這場自江南林家堡蔓延至斷魂谷的風波,最終以一種極其詭異且壓抑的方式收了場。沒有多少人知道斷魂谷的血色盆地里究竟發生了什么。那些僥幸從陣法邊緣逃得性命的浮云宗普通弟子,只記得宗主如同瘋魔一般,抱著那個昏死過去的“廢物三長老”,渾身浴血地沖出了毒瘴。
天殘閣余孽全軍覆沒,連尸骨都被宗主狂暴的劍氣絞成了齏粉。
而當那輛殘破的黑玉車輦重新碾碎凌云峰的堅冰,停在宗主大殿前時,整個浮云宗上下,噤若寒蟬。
因為他們看到,那位素來高高在上、斷絕七情六欲的景宗主,竟是連避嫌都顧不上,親自抱著那個面如死灰的男人,一步步走進了凌云峰最深處的禁地。而那個男人的手腕上,赫然鎖著浮云宗用來鎮壓絕世大魔的“萬年寒鐵鎮魂鎖”。
那是只有歷代宗主才知曉的地下寢殿,名為“困龍淵”。
深淵之下,沒有日月,只有四周石壁上鑲嵌著的幾顆千年夜明珠,散發著幽冷而死寂的光。
地龍燒得很旺,卻驅不散這深處透骨的陰寒。
韓清晏是在一陣幾乎要將靈魂撕裂的劇痛中,極其緩慢地恢復意識的。
“鎖神丹”的反噬,加上強行動用仙家本源破陣,讓他這具凡胎肉體的經脈幾乎寸寸斷絕。每一次微弱的呼吸,胸腔里都仿佛有無數把生銹的鋸子在來回拉扯,帶起一陣令人作嘔的血腥味。
但他沒有發出任何痛苦的呻吟。
他只是靜靜地躺在那張鋪著厚重黑狐皮草的寬大玉榻上,感受著手腕和腳踝處傳來的、那種極其沉重且冰冷刺骨的觸感。
那是萬年寒鐵。
這種鐵,專門克制修士的神魂。它不僅堅不可摧,更能散發出一種侵入骨髓的陰寒,如同附骨之疽般,無時無刻不在消磨著被縛者的意志。四條粗壯的黑色鐵鏈,分別扣在他的四肢上,鐵鏈的另一端,死死地澆筑在寢殿四周的萬鈞玄武巖中。
“醒了。”
一道嘶啞、低沉,仿佛在砂礫中滾過無數遭的聲音,在空曠的寢殿內突兀地響起。
韓清晏沒有轉頭。他只是極其疲憊地掀起眼簾,看著頭頂那漆黑的巖壁。
景泊舟就坐在玉榻旁的一張玄鐵大椅上。
他沒有點燈。在夜明珠那慘白的光暈下,這位威震天下的宗主顯得格外憔悴與陰鷙。他甚至沒有換下那身在斷魂谷沾滿了暗紅血跡的玄衣,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眸,就像是兩口深不見底的枯井,死死地、貪婪地、一寸一寸地描摹著韓清晏的臉龐。
他在黑暗中坐了整整三天三夜。
這三天里,他看著這個男人在昏迷中因為劇痛而痙攣,看著他嘔出黑血,看著他那微弱的脈搏幾次險些停止跳動。景泊舟就像是一個在懸崖邊緣走鋼絲的賭徒,一邊用自己最精純的本源靈力吊著韓清晏的命,一邊又在心底瘋狂地叫囂著,想要親手掐斷這脆弱的脖頸。
矛盾、痛苦、狂喜、恨意。這五百年的執念交織在一起,幾乎要將景泊舟逼瘋。
韓清晏聽著景泊舟粗重的呼吸,終于,他極其緩慢地偏過了頭。
那張沒有半點血色的臉上,沒有因為被寒鐵囚禁而產生哪怕一絲一毫的驚惶。那雙深邃如夜的墨瞳里,也沒有了“滕少游”的唯唯諾諾與虛與委蛇。
他看著景泊舟,嘴角極其隨意地挑起一抹弧度,開口的第一句話,便如同利刃般,輕描淡寫地割開了這沉悶的死寂。
“萬年寒鐵,鎮魂之鎖……小舟啊,為了留住本仙君,這浮云宗的家底,你倒是舍得往外掏。”
韓清晏的聲音極其虛弱,沙啞得不成樣子,但那語氣中的傲慢與慵懶,卻與五百年前那個端坐在云端、受萬人朝拜的遙云仙君,如出一轍。
沒有偽裝。
沒有掩飾。
馬甲既然已經在斷魂谷碎了,那他便連哪怕多裝一秒鐘的興致都沒有了。他現在,就是那個冷酷、自私、將天下蒼生視為螻蟻的韓清晏。
聽到“本仙君”這三個字,景泊舟的眼角劇烈地抽搐了一下。
這三個字,就像是一把開啟潘多拉魔盒的鑰匙,瞬間將他拉回了五百年前那個血流成河的飛升前夜。
景泊舟猛地站起身,一步跨到榻前。他居高臨下地俯視著被鎖鏈禁錮的韓清晏,胸膛因為極度的憤怒與不甘而劇烈起伏著。
“你居然……還敢在我的面前,自稱仙君?”
景泊舟的雙手死死地攥成拳頭,指甲深深地陷入了掌心,鮮血順著指縫滴落在黑狐皮上,“韓清晏!你看看你現在的樣子!你是一個階下囚!是一個靈根盡毀、只能靠著本座的靈力茍延殘喘的廢物!你憑什么還敢用這種眼神看我?!”
他咆哮著,猛地俯下身,一把揪住韓清晏散亂的衣襟,將他上半身從榻上粗暴地扯了起來。
“哐啷啷——!”
沉重的寒鐵鎖鏈隨之繃緊,發出令人牙酸的金屬碰撞聲。冰冷的鐵環無情地摩擦著韓清晏白皙的手腕,瞬間磨破了皮肉,滲出刺目的鮮血。
韓清晏被勒得眉頭微蹙,喉嚨里溢出一聲因為牽扯肺腑而引發的悶咳。
但他卻沒有絲毫退縮。
他被迫仰著頭,迎著景泊舟那雙幾欲噴火的眼睛,眼底的嘲弄反而愈發濃郁。
“本仙君為何不敢?”韓清晏輕輕喘息著,甚至還有閑情逸致用目光將景泊舟上下打量了一番,“這五百年來,你學了本仙君的劍法,占了本仙君的宗門,甚至連這浮云宗的一草一木,都在模仿本仙君當年的喜好。怎么,如今本尊回來了,你這只雀占鳩巢的假貨,反倒端起主人的架子了?”
“閉嘴!”
景泊舟雙目猩紅,猛地將韓清晏重重地摜回玉榻上。
他無法忍受。他無法忍受韓清晏在被徹底剝奪了自由、淪為階下囚之后,依然能用幾句話就將他苦心經營了五百年的尊嚴踩在腳底摩擦。
“你以為你還是那個高高在上的神明嗎?!”景泊舟雙手死死地按在韓清晏的肩膀上,仿佛要將他的骨頭捏碎,“你是個騙子!是個屠戮同門、踩著無辜者尸骨上位的惡魔!五百七十年前,你為了飛升證道,殺了浮云宗上下三千七百口人!你說什么天道不仁,說什么蒼生為念,全都是你為了飛升編造的狗屁謊言!”
景泊舟的聲音在空曠的寢殿內回蕩,帶著濃濃的血腥味和化不開的絕望。
這是他五百年來,第一次將那個最不堪、最血淋淋的傷疤,當著這個罪魁禍首的面,徹底撕裂開來。
他死死地盯著韓清晏,試圖從那張臉上找出一絲愧疚、一絲悔恨,哪怕是一絲被戳穿真面目后的惱怒也好。
可是,什么都沒有。
韓清晏就那么靜靜地躺在黑狐皮上,任由景泊舟的口水噴濺在自己的臉上。他那雙仿佛能看透世間一切虛妄的墨瞳里,只有一種極其深沉的、甚至帶著幾分無聊的淡漠。
“說完了?”
等景泊舟的咆哮聲漸漸平息,韓清晏才極其緩慢地開口。
他微微偏過頭,看著手腕上那已經被鮮血染紅的寒鐵鎖鏈,嘴角勾起一抹譏諷的笑:“當年,魔道貪圖我韓家至寶,浮云宗上下卻以不管凡間事為由見死不救,導致我韓家滿門老弱婦孺慘死于魔修之手時,你怎么不去問問你那些正道同門,他的大義在哪里?”
景泊舟渾身一震,如遭雷擊。
“怎么?很驚訝?”韓清晏轉過頭,冷冷地看著他,“這世間之人,滿口仁義道德,剖開肚子,里面裝的卻全是男盜女娼。既然天下人為了利益可以負我韓家,那本仙君為了飛升,要了他們三千七百條命做墊腳石,又有何不可?因果循環,本就是這天道的真理。”
他看著景泊舟那張蒼白如紙的臉,語氣輕柔,卻字字誅心。
“小舟,別在這兒跟本仙君裝什么悲天憫人的圣人。你若是真覺得我罪大惡極,五百年前你為何不向天下人公布真相?為何要捏造一個‘燕青寒’出來替我背黑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