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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向真沉默了片刻,才緩緩開口,語氣已不再溫軟,而是帶上一絲肅冷:“殿下,當年那壺酒,自何處而來,您真以為下官未曾查過?”
此話一出,屋中頓時沉靜。
長公主眼神驟冷,唇邊顫了片刻,終沒能駁斥。
吳向真起身行禮,攏袖低頭:“今日這件小事,臣本可不必親至,只是……楚璃已長大,倘若她真的走出冷宮,有一日站在殿下面前,臣但愿,她一生安穩,不必知曉當年種種。”
長公主神情莫測,半晌冷然一笑:“吳向真,你就是太傻。你護她,到頭來,不過是一場舊夢。”
吳向真垂眸,輕聲道:“夢也好,空也罷,臣甘愿一守到底,倒是閣中御史好些日子未動筆,想來也在靜觀時局。臣斗膽相勸一句——府中日子清靜,不妨多留神香火書冊,少與舊事糾纏。殿下素來謹慎,想來也不愿再被人抓住話柄。”
風過簾角,碎雪落地,屋內香爐中鳶尾微顫,裊裊如往日流年,未曾散盡。
……
自長公主被勒令府中禁足之后,陸云裳明顯察覺到了些微不同,原本三天兩頭“指點”她禮儀的張嬤嬤,竟像人間蒸發了似的,連之前從不離開的“尾巴”似乎也很久沒有出現過。
她一連幾日都小心翼翼地等,等著哪天長公主又讓人來敲打她,卻始終風平浪靜。
陸云裳這才真的相信,那位昔日在宮中風頭無兩的長公主,是真的……出了事。
她躺在床榻上,掀開錦被,伸了個懶腰,一骨碌從床上坐起,輕輕“哈”出一口氣——這才是活人過的日子啊。
幾日清凈下來,她反而閑得發慌了。
于是,她的心思重新轉回了“入女學”這件事上。
前世她雖也入過女學,但并非靠自己。那時她侍奉太后得歡心,太后心血來潮開了恩例,才將她一道帶了進去。表面風光,實則背負罵名。旁人皆說她靠太后提攜,入的是“偏門”,不屬正途,日后在宮中行事處處掣肘,連一紙調令都被人壓了半年,況且,但此刻太后身子康健,總不能等到她兩年后纏綿病榻之際再去討好,白白荒廢了這兩年。
“若能從頭來過,靠自己考進去,哪怕吃點苦,也強過靠人開口。”她在心里默默想著,目光落在案上的芥子菜上,刀未落,思緒早飄遠。
女學是由開朝皇后請旨設立教養女官制度中的正軌。凡想進內廷為女官者,若無世家背景,必須入宮三載,待考試合格后方可入學。
比之男子科舉,對女子身份的限制更加苛刻。
三年一開,先試識字,再考詩賦禮儀,最后由三位上女官親試才藝、口才與政事辯答,關關難過關關設。
當年她因被關入慎刑司,錯過了最公平的一次選拔,更別提當時她連“三綱五常”都背得磕磕絆絆,哪敢跟那些自幼教養、出身官宦的女子一爭高下?
但今生不同。她帶著完整的記憶重來,詩詞歌賦、史略政典,她早已倒背如流。考試對前世的她而言高不可攀,可對今生的她來說,便是手到擒來。
唯一的問題是——她如今只是尚食局里一個切配學徒,一個孤女出身的粗使人,若突然口吐文言、妙答如流,未免太扎眼,容易引人疑心。
她得為這“突飛猛進”找個解釋才行。
這時,她想起了文和心。別看在鍋邊頤指氣使,其實考女學已經落榜兩次了。她姑母是司膳,在宮中頗有幾分薄面,早早替她準備了備考書冊,只是文和心天資有限,總記不住。
若能借著“幫她看書、備考”的由頭討來書冊,再慢慢“受她感染、漸通詩禮”,這份“由愚轉慧”的理由,便可水到渠成。
她嘴角微彎,放下手中正削皮的胡蘿卜,拍了拍手上的細屑,快步往西膳房去了。
尚食局西膳房里,銅鍋咕嘟作響,蒸汽一陣陣撲騰,混著香料、醬油和炭火的氣味,熏得人眼睛發澀,像在初春濕冷的清晨里蒸出一鍋熱騰騰的人間煙火氣。
文和心叉著腰在爐前訓人,手上兩根長箸噼里啪啦翻著鍋,一邊眉頭直跳:“豆蔻剁細點!蒜頭多一瓣都算你的——二公主最惱這股子沖味兒!”
學徒灰溜溜地應了聲退下,陸云裳才悄悄繞到灶尾,踮著腳貼近些,小聲喚道:“文灶頭。”
文和心正蹲著理魚腹,聞聲抬頭,見是她,眼皮一跳,語氣淡淡地帶著幾分不耐:“你不在你那東廚好好切蘿卜,跑我這兒來作甚?”
陸云裳忙低頭賠笑,語氣軟得像煨過的紅薯:“也沒別的事,就是……想跟您說句話,耽誤您一小會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