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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神奇!”張悅撐著桌子,坐在里屋里,目光灼灼地看著面前的花想容,“真的只有我能看到你了。”
花想容還浸在大悲之后的大喜里,有點回不過神來。在趨近絕望的時候,喜悅來得太突然了。他本以為他會被道士強行帶走,卻沒想到他仍留在原地,所有人卻像是全都看不到他了。然后,他就看著道士離開房間,看也沒有多看他一眼。他卻仍在這里,沒有感覺到絲毫牽引或是束縛——他并沒有強行帶走他。
接著,在眾人都在因為他的消失而興奮的時候,他忽然看到張悅看著他,給了他一個微笑。
等意識到發生了什么的時候,他已經想不到比這更讓人喜悅的事了。失去的感覺都漸漸回來了,歸于一片死寂的心又重新活絡了起來。花想容不自覺地攢緊了拳頭,攢得手指有些發抖。他到現在也沒辦法好好地平靜下來。
況且……她一直在看她。
花想容垂著頭,被張悅看得有些不自在。其實,他算是最不憚于人的目光的。作為身份低賤如草芥的戲子,誰都不會掩飾對他的目光,他本就是用來給人看的。因而各種各樣的目光,鄙棄的垂涎的艷羨的,他都早就麻木了。
可只要換成她,那就什么都變得不一樣了。不管是從前還是現在,只要是被她專注地看著,他就無法平靜下來。而現在,這份不平靜下又多了壓人的緊張……或者說是恐懼。
別看啊……等些日子,再等些日子。等他變得好看一點……現在,他丑到可以嚇到她。
現在,他很丑。
花想容低著頭,順著張悅的話點頭或是搖頭,整個人的精神都集中在張悅的身上,眼睛卻緊緊地盯著眼前的小塊地板,沒挪開過一下。
他盯著地面,忽然聽到張悅站了起來,向著他走了過來。一感覺到這個,他整個人就更加緊張了起來。微微將頭撇了撇,讓長發遮得更嚴,他仍盯著腳底下那么一小塊地板,小心翼翼地避開張悅的視線。
張悅卻好像能讀懂他的心似的,忽然蹲了下來,從下面仰起頭,笑瞇瞇地抬頭看他。從下面看的話,他的頭發就蓋不住他的臉了。那一瞬間,花想容整個人都緊繃了起來,下意識飛快地背過身去,將手掌捏得生疼。
“躲什么呀,我早就看到過了嘛。”張悅卻笑起來,撐起身子在他的眼睛前面揮了一下手,“所以你也不用總蓋著呀,脖子不疼嗎?”
花想容聽著她的問話,沉默了一下,而后輕輕搖了搖頭,緊緊握著的手掌卻還是沒有松下來。
張悅見他這樣,揉了揉耳垂,又道:“我不是很介意那個,你怎么就不信呢……”說著,她又站起來,轉到了他的正前方,撐著膝蓋隔著頭發去看他,“比起臉,我更在意……你一直留這么多血,身上那么多傷,到底疼不疼呀?”他的傷很嚇人,臉被毀得面目全非不說,身上也是遍體鱗傷,滿是鮮血,死相真的是萬分凄慘。也難怪前人會專門建塔去鎮壓他的尸骨,這樣凄慘死去的人,的確很容易讓古人擔憂會生出厲鬼作祟吧。
可是她更擔心他的傷勢。這么重的傷,換成她,肯定早就疼得生無可戀了。
花想容沒想到她會問這個。人人都怕一臉是血的鬼,誰會去在意鬼疼不疼?花想容覺得驚訝,卻又瞬間覺得那是情理之中的事了。阿云就是這樣的人,向來比誰都要良善。現在會擔心一只鬼的傷勢,過去不也是嗎……那時候,他太過愚蠢,認不清自己的身份。她不過二八年華,年幼不知事,他卻不知阻攔,反而真的帶著她離開了富足優渥的生活,害得她聲名盡毀。可明明是這樣的,她卻絲毫也不怨他,還為他而……
還為他而死了。
花想容忽然抬手抓住了胸口的衣襟,慢慢地彎下腰去,深深吸著氣,將衣襟越抓越緊。越是回憶起阿云的美好,他就越是無法原諒自己。她應該是最幸福的姑娘,站在高高的云端上。他卻親手將她拖入了泥潭,讓她身敗名裂,最后連如花的性命都因他而消逝了。
花想容張了張嘴,輕輕“啊”了一聲。全心沉在過去,他這才意識到自己說不出話來。頓了一頓,他卻仍沒想放棄,就用手指從臉上蘸了些血來,蹲下|身子,很突然地在地板上慢慢寫道:“是我害死了你。”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么要寫這樣的話。他最怕她害怕他,最怕她懷疑他,最怕她拋棄他。按理說,他怎么都不應該寫出這樣的話,可是他卻寫了。像是瘋了似的,他只知道自己已經被愧疚壓得喘不過氣來。他顫抖著手指寫出了這樣的話,說不出自己的自責,只覺得不配她的關照,想要企求她的懲罰。
看到這樣的話,張悅是先慌了一下的。也由不得她不慌,一只鬼,忽然寫下這么毛骨悚然的話,真的是要多驚悚有多驚悚。張悅揉了揉耳垂,覺得心里發毛,問道:“什么意思……你害死了我?我已經死了?”問出了這樣的話,她才忽然意識到,他指的也許是他口中的那個阿云,“還是說,是阿云?”
“是阿云。”花想容寫道。
如果當年能早點料想到會是這樣的結局,花想容想,那時候,在與阿云初次見面的時候,他一定不會牽起她的手。
那是很早以前的事了。那時候,花想容也不過是十四五歲的年紀,因為戲唱得好,容貌生得更好,他早早便是個小有名氣的角兒了,專門給達官貴人唱戲。那天晌午,他唱罷從臺上下來,剛轉到后臺,就被幾個帶著酒氣的貴人子弟攔住了去路,又被幾個人一起拉著強行向著人少的地方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