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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起,上次,他也捱了打,盡管要輕上許多,卻也是痛得難受的。可是,在被塞壬發現后,一直被她管著照顧著,他竟就記不得疼了。后來,他盯緊她,要她一直和他在一起,好像也沒有過上許多日子,身上的傷就被她用心照顧得全好了。只可惜,這身被她在意又珍惜的皮肉,放在別人那里卻是可憎可恨的,因而沒過幾日,就又被傷成了這個樣子……說到底,就只有她會對他好,只有她能讓他心里舒舒坦坦的,因為她心疼他,絕不會舍得他受苦。
說起來,他至今還不知道塞壬究竟是何身份……他追問過她許多次,她卻總給他那個匪夷所思的回答,只道她來自于異世,表情認真得讓他幾乎當了真——可是,這樣匪夷所思的事又怎么可能是真的呢。奇怪的是,雖然并不相信,但在她目光真摯地多次強調下,他被欺瞞的感覺就不知不覺地就少了許多。他想,也許他多少還是不自覺地信了她一點的……畢竟是她說出的話,就是再匪夷所思,也由不得他一點也不信。
也不知道現在,她走了沒有……一定是走了的吧,畢竟,他是要臨桂瞞著她,哄著她出門的。否則,如若知道他是出了事,她一定不會獨自離開的。這一點,他還是有自信的。這么想著,連晟不自覺地勾了勾唇角。
盡管仍摸不清塞壬的來歷,他卻還是很用心地為她找了他所能找到的最好的后路。他用最誠懇的態度去求了臨桂,求他送她出宮,而后能伺候好她,一輩子。否則,留她孤身養活自己,他怕她活不好。臨桂做事,他還是信得過的。他是他唯一的心腹,十年來對他忠心耿耿,做事也頗為可靠。最重要的是,他是他能想到的最信得過的人,是以,他才能極力忍著不甘,勉強將塞壬交給她。不是他親自照顧,他終究不甘心不放心,總覺得臨桂做得必定有不如他周到的地方,卻捱不住他是真的沒有這樣的機會了,臨桂是他能為她找到的最好的出路。臨桂腦子活絡,心思細密,就是沒進東廠,在其他地方,一定也能輕松混得風生水起,定能讓她過上衣食無憂的日子……下半輩子,她大概是能好好過的……和他這樣的短命鬼不同,她一定能過得好好的,然后……漸漸地忘掉他。
她會忘掉他,然后……日后,日后,她被臨桂伺候久了,會有可能與他日久生情也說不定……想到這兒,連晟不自覺地咬緊了牙,攢著拳頭用力抵住了自己胸膛。
沒有人能記著一個死人太久,他從不覺得塞壬會死心眼地為他守貞一生。所以,他確信,幾年十幾年,日子久了,她一定會忘了他,一定會去過她的好日子吧……她的日子里不再有他,所以漸漸地,她就不會再記起他,她就會慢慢忘掉他……
他從未對死亡如此不甘心過,就連滿心仇恨的孩提時都沒有。“她會忘掉他”五個字,像是條帶刺的鎖鏈,一直一直緊緊纏在連晟的心臟上,越纏越緊,像是能絞出血來,刺得他胸口劇痛,仿佛比他身上差點折了他性命的傷還要疼。
連晟極力忍著心里幾乎能將他生生壓死的嫉妒和不甘愿。其實,盡管勉強將塞壬托給了他人,連晟卻實際并不知道自己為什么會這樣做。實際上,他是想讓塞壬永遠和他在一起的。生也好,死也好,黃泉路上一起走,到了地府他護她。不管怎樣,他都不想和她分開。他的內心叫囂著想讓她永遠留在他的身邊,現在,他無法活著了,他便也打心底里帶她一起共赴黃泉。
可是他沒有……連他自己都不知道為什么,他明明瘋狂地渴求她的存在,卻還是松開了手……甚至還將她托付給了其他男人。他咬牙切齒,他嫉妒得發瘋,卻還是這樣做了,甚至還拋下自尊跪了下來,懇求那個男人接受他的托付。
直到很久很久以后,他才理解到,原來,這是因為愛。他對她的愛,不知不覺中已經深到戰勝了他的嫉妒,戰勝了他的不甘,戰勝了他的自尊,甚至戰勝了他驚人的占有欲,讓他只愿她能好好地活著。
連晟沉沉地躺在牢房中潮濕的稻草上,在無數的負面情緒中恍惚地想著,明日無門斬首,自此天人兩隔,他大概是再也見不到塞壬了……再也見不到了……
這么想著,他不自覺地更加捏緊了拳頭。“再也見不到她”和“她會忘掉他”,他說不清哪一個會讓他更難接受。他從未如此期待眾生真有魂靈,若死后有靈,至少他還能存著意識,就還能再跟在她的身邊,再不用與她分開了吧。盡管因為她看不到他,他大概會感到心中抑郁,但這總好過讓他再也見不到她。況且,如若能就這樣一直跟著她,他也可以等著她百年之后,再與她共赴黃泉。
這樣,他就不用與她分開了……這么想著,連晟忍不住勾了勾蒼白的唇角,在毫無血色的臉上無意識地牽出了一抹笑來。
若能這樣,倒還不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