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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0章 坦白
凌晨五點, 沈梨醒了。
窗外還是灰蒙蒙的,云州的夏天天亮得早,此刻卻只有遠處傳來幾聲鳥鳴。
她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看了許久, 確認自己再也睡不著了, 索性起身, 換了一身運動服,沿著濱河公園慢跑。
晨風帶著河水的濕氣撲面而來, 她跑得不快。耳機里放著播客, 聲音飄浮在耳邊, 她卻一個字都沒聽進去。
“沈梨?這是沈梨吧?”
她停下來,循聲望去。
幾個穿著太極服的大伯大叔正站在不遠處的空地上, 其中一位正朝她招手, 是以前住隔壁單元的張伯, 十幾年鄰居,看著她長大的。
沈梨摘下耳機,笑著走過去:“張伯, 好久不見。”
“可不是嘛!你媽說你在大城市工作, 一年到頭也回不來幾次。”張伯上下打量她, 笑得眼角皺紋都擠在一起, “瘦了, 但也精神了。來來來, 跟我們一起練太極!”
沈梨擺手:“我不會這個。”
“練一練就會了!”張伯不由分說把她拉到隊伍末尾,“你們年輕人學東西快,這太極可是大有學問, 比你那傻跑強多了。來,跟著我做——”
沈梨被趕鴨子上架,只好跟著比畫起來。
“起勢——左右野馬分鬃——白鶴亮翅——”
她動作生澀, 跟不上節奏。前面的大伯們倒是做得行云流水,一招一式都有板有眼。
一套打完,沈梨汗流浹背,轉身時發現謝云雁站在不遠處。
謝云雁手里拎著菜籃子,笑瞇瞇地看著她。
沈梨跟大伯們道了別,小跑過去,接過母親手里的菜。
“你今天看起來氣色好多了。”謝云雁挽著她的胳膊往家走,“生命在于運動,看來你在京州也有運動的好習慣。”
沈梨笑起來:“媽,你是不是忘了,以前你動不動就拉著我跑一萬米?”
謝云雁挑眉。
“我最怕你喊我起床了。”沈梨學著母親的語氣,“阿梨,快起來,太陽曬屁股了!只要天還沒亮你來喊我,就一定是要我陪你跑步。”
“什么你陪我,明明是我陪你。”謝云雁輕哼一聲,“你以前身體底子不好,要不是我常年堅持帶你跑,你現在能這么結實?你是不知道,你小時候一吃多就發燒,每次我都要背著你往醫院跑。大夏天的,跑得我汗流浹背,那個時候你爸都不知道跑哪兒去了。”
沈梨點頭:“我記得。就連大學的時候還這樣呢!有一次早課,來不及吃早餐,拿了個煎餅邊走邊吃,一分鐘就吃完了。結果當天晚上就開始發燒,一陣冷一陣熱,給我折騰夠嗆。”
“你啊,從來都沒被餓過,也不知道為什么老是把自己吃壞。”
“大概上輩子被餓慘了。”
母女倆有說有笑地往家走。
路過菜市場時,謝云雁又進去買了些新鮮的菌子和一條魚,說是中午清蒸。
沈梨站在門口等她,看著母親挑挑揀揀的背影,心里涌起一陣酸澀。
這樣平常的早晨,這樣平常的陪伴,在她的人生里,已經越來越少了。
回到家,謝云雁進廚房忙活,沈梨坐在客廳的沙發上發呆。
電視開著,放的是本地臺的早間新聞,她沒看進去,腦子里轉來轉去的都是那些還沒說出口的話。
謝云書今天店里忙,沒時間來吃飯。謝云雁說,明天晚上在酒店訂了一桌,請大家一起過端午。
聽到謝云書的名字,沈梨心里猛地一緊,像被什么東西攥住了。
中午吃飯時,她食不知味。
謝云雁做了清蒸魚、菌子炒肉、涼拌黃瓜,都是她愛吃的。她夾了幾筷子,就放下了碗。
“怎么吃這么少?”謝云雁皺眉。
“不餓。”
謝云雁盯著她看了幾秒,沒再說什么。
吃完飯,沈華想出門打牌,被謝云雁叫住:“把碗洗了再去。就你那來來回回的幾個搭子,也不急這一時半會兒。”
沈華看了一眼沈梨,沒像往常那樣跟妻子拌嘴,默默鉆進廚房。
沈梨坐在沙發上揉胃,她覺得自己快消化不良了。
謝云雁走過來,遞給她一粒胃藥:“總是這樣,吃飯急躁,就是不長記性。”
沈梨接過藥,就著溫水吞下,站起身:“媽,我進屋躺一會兒。”
她進了自己房間,關上門,深吸一口氣,撥通了袁泊塵的電話。
一晚上沒消息,早上發的消息也石沉大海。她顧不得是不是會打擾他,她需要知道他好不好。
電話響了幾聲,通了。
“喂。”
只一個字,沈梨的心就揪緊了。那聲音疲憊得像被磨砂紙打磨過,干澀、沙啞,明顯帶著一夜未眠的倦意。
她捏緊手機:“伯父怎么樣了?”
“動了手術,現在還在icu。”袁泊塵的聲音很輕,“醫生說這四十八個小時很危險,需要一直觀察。”
沈梨沒有說話。她聽到電話那頭有隱約的腳步聲和儀器規律的嘀嘀聲。
“對不起,”他說,“我去不了云州了。”
“沒關系。”沈梨脫口而出,“沒關系的。你只管照顧好伯父,我這邊……我會看著辦的。”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沈梨。”
“嗯?”
“……沒什么。”他頓了頓,“你先別急著說,等我這邊穩定了再說。”
沈梨想說“好”,卻發現喉嚨堵得厲害。
掛了電話,她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
一會兒想到袁泊塵,想到他此刻守在icu門外的樣子。一會兒又想到謝云書,想到明天晚上的端午家宴,自己該如何面對小姨呢?
胃又開始疼了。
她翻了個身,把自己蜷縮起來,想熬過這陣難受。可那絞痛越來越劇烈,像有人在她胃里擰麻花。
她猛地坐起來,沖出房間,沖到衛生間,把中午吃的那點東西,全都吐了出來。
沈華已經出門打牌了,謝云雁正在客廳澆花,聽到動靜趕緊過來。
“你這是怎么了?”她眉頭皺得能夾死蚊子。
沈梨扶著馬桶,吐得昏天黑地。胃里翻江倒海,酸水涌上來,嗆得她眼淚直流。
謝云雁倒了杯溫水遞給她。
沈梨漱了口,站在鏡子前,看著自己臉上那點早上剛養起來的血色,一點點褪干凈。
鏡子里的人,臉色蒼白得像紙。
她盯著那張臉,忽然開口:“媽,上次,我騙了你。”
謝云雁動作一頓。
沈梨沒有回頭,目光還落在鏡子里,像在和另一個自己說話。
“周政不是我男朋友。”她說,“我的男朋友,另有其人。”
謝云雁愣了兩秒:“什么?你在說什么啊?”
沈梨轉過身,靠在洗手臺上,抬起眼看向母親。
“我現在胃很痛,心也很痛。”她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有些不正常,“所以,不如趁著我身體不舒服,把一切不舒服都說出來。”
謝云雁盯著她,眼神復雜。
“媽,我的男朋友叫袁泊塵,是我的頂頭上司。”
回家之前,她把戒指摘了。所以她沒說未婚夫,只說男朋友。
謝云雁明顯被搞糊涂了。
“你談戀愛就談戀愛,為什么要騙我?”她語氣里帶著困惑,還沒有怒氣,“你男朋友是周政也好,是什么袁泊塵也好,媽媽都不會挑剔你的男朋友。”
沈梨咬住下唇。
時過境遷,母親聯想不到那個名字,也是正常的。
“他……”她艱難地開口,“是袁灝宇的哥哥。”
謝云雁的臉色,瞬間煞白。
像有人按下了暫停鍵,她整個人定在那里,連呼吸都停滯了。
“媽,過去我們都誤會袁灝宇了。”沈梨的聲音在發抖,但她沒有停,“他沒有拋棄我小姨……”
“沒有拋棄?”謝云雁突然尖叫起來,那聲音尖銳得像要撕裂什么,“謝鳶都快十二歲了,這叫什么沒有拋棄!沈梨,你找誰不好,非要找他們家——我對你太失望了!”
失望。
那個詞像一把刀,精準地捅進沈梨心口。
她這小半生,都在尋求謝云雁的認可。
考好了想讓她高興,考砸了怕她失望。
她是謝云雁的全部希望啊,她怎么能讓一心一意為她付出的母親失望?
她的阿喀琉斯之踵,就在這里。
就如同她曾經害怕袁泊塵對她失望一樣。她害怕所有她在乎的人,對她失望。
但是沈梨,你必須直面你的弱點。
為自己,為袁泊塵,也為那個從未謀面的袁灝宇。
她沒有退卻,沒有躲閃。她看著謝云雁的眼睛,一字一句說:“媽媽,袁灝宇早就死了。”
謝云雁的怒氣凝固在臉上。
“和我小姨分別的那一年,他就意外身故了。”沈梨的聲音很輕,卻像石頭一樣砸下去,“他為了急著回來見小姨,從樓上摔了下來。”
沈梨的話,并不是全部的真相。
謝云雁猛地后退兩步,像是被什么擊中。
她的腦海里閃過許多年前的畫面,謝云書抱著她哭,哭得撕心裂肺。
“姐,怎么辦啊,我再也見不到他了!”
那時候,只是少女失戀的絕望。
原來,是永別了。
“你在騙我?”謝云雁的聲音發顫,眼神卻像刀子一樣逼過來。
沈梨怔了一下,眼淚毫無預兆地涌出來。
她看著母親,面色黯然。
“我也希望是我在撒謊。”她哽咽著說,“那么小姨這輩子還能見他一面。即使我和袁泊塵的路再難走,我也希望袁灝宇活著,不活在小姨的心里,就堂堂正正地活在世上。”
謝云雁最后的希望,被這句話擊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