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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豐是她們家在白川注冊的公司名字,這棟樓就掛在這個公司名下。
“我是白川稅務(wù)所的,我姓王,是你們公司的專管員,現(xiàn)在系統(tǒng)跳出來預(yù)警,顯示你們公司稅務(wù)有異常,麻煩你們說明一下情況。”
安頤的心漏跳了一拍,她光聽對方不帶一絲感情的聲音就覺得身上發(fā)麻,她問:“請問是什么方面的異常?”
“你們公司過去五年賬面都做成虧損,但是你們公司名下有物業(yè)在出租,沒有體現(xiàn)在報表里,這和情況不符,其次,沒有申報增值稅也沒有按實際情況繳納房產(chǎn)稅,你們要說明一下情況。”
安頤腦袋發(fā)懵,她對稅務(wù)方面的東西一竅不通,她訥訥地說:“之前是別的公司在經(jīng)營,我不太清楚。”
“這和別的公司有什么關(guān)系?”對方提高了聲音,“我問你房產(chǎn)是不是你們的?你是不是收了租金,那你報稅了嗎?房子出租你們有沒有如實按從租計算房產(chǎn)稅?這和誰租你的房子有什么關(guān)系?你們心知肚明是在漏稅。”
對方結(jié)結(jié)實實說了她一頓,她依然好聲好氣地說:“抱歉,之前一直是我爸爸在管公司的事,我剛剛接手,這些事我需要了解一下,如果有問題我一定全力配合”。
對方聽她這么說,把剛才呵斥她的語氣收了起來,說:“了解是應(yīng)該的,你要是什么都不懂,趕緊找了解的人問問清楚,這事情嚴(yán)重了,你不及時處理后果自己承擔(dān)。下周你先來稅務(wù)所一趟,把營業(yè)執(zhí)照,法人身份證,房租合同這些提交一下,給你們一個月時間把情況說清楚。”
安頤謝過他,把電話掛了,覺得自己掉到冰窟里一般,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她打了個電話給她爸,詢問這些聽起來像天書一樣的名詞。
“多少年都沒查過的事怎么突然有人查了?不會又是有人舉報的吧?”她爸說。
“所以我們真的有問題,是嗎?”
“你別天真,囡啊,哪個開公司的沒有問題,要是一五一十地繳稅,賺什么錢?他們稅務(wù)所也是知道的,大家都是睜一只眼閉一只眼,民不舉官不究,只不過現(xiàn)在電腦會自動預(yù)警,可能比較麻煩。房產(chǎn)稅本來就兩種,一種是從租,一種是從價,在實踐里,沒人查,哪種便宜選哪種,大家都是這么干的,這又不是什么秘密,現(xiàn)在查起來,聽聽那邊怎么說吧,這事既然要查了,我估計多多少少要補點稅,你看看能不能找找人。”
安頤無力地掛了電話,她不知道找誰,也不知道這些稅是什么意思,只能打開電腦,開始百度一個個名詞,了解公司的稅務(wù)常識。
查到半夜才睡下,睡得不踏實,總是驚醒,躺著黑暗里想起種種事情不知道怎么跟稅務(wù)的人解釋也不知道稅務(wù)會怎么處理,她知道罰錢交滯納金是免不了的,但不知道金額是多少,也不知道這錢從哪里來,她手里基本掏不出什么錢來,要是拿不出來,后果會是什么,越想越睡不著,她覺得心臟悶悶地痛。
好不容易迷糊了過去,一陣雞叫聲把她吵醒了,緊接著樓道里的聲音此起彼伏,開門關(guān)門聲,拖拽行李的聲音,還有呼朋引伴的聲音,是那個上海的周末團要早起集合了。
天已經(jīng)亮了,晨光透過窗簾照進屋里,照在她的桌子和凳子上,她躺著聽各種各樣的聲音,聽見那些人歡快的招呼聲,“儂肚皮饑伐啦?啊有帶東西吃?”
她羨慕這種松弛和快樂,她覺得自己像沉在黑暗的湖底,只能偶爾瞟見湖面上的微弱陽光,永遠沒法掙脫出湖面,讓陽光照在自己身上。
她活在無邊的黑暗里很久了。
她的四肢像被大山壓著,動也動不了,她的心跳劇烈,沒有章法,她覺得喘不過氣來。
中午飯吃了沒多久,嘉嘉看見安頤從樓上下來,嚇了一跳,說:“老板,你怎么了,臉色不太好,是不是餓得啊?”
她覺得安頤的臉有種灰撲撲的顏色,嘴唇毫無血色,整個人像站不住一樣,她頭天晚上下班的時候,安頤可不是這樣的。
安頤笑笑,說沒事,是夜里沒有睡好,她的聲音干巴巴很薄像被抽干了養(yǎng)分。
“下午我要去道南,有點事,可能接不到電話,如果不是十萬火急的事等我回來再說。”
嘉嘉說好,看她那樣子實在不放心,說:“老板你注意身體啊,不行你先休息休息吧,這樣子像隨時會倒地上一樣,你的右眼皮有點紅啊,是不是發(fā)炎了?”
“沒事,有很重要的事推不掉,不要緊。”
她揮揮手出了門,身上穿著一條肥大的牛仔褲,一件蓋住屁股的西裝上衣,內(nèi)搭了一件條紋羊毛衫,將她的身材藏得結(jié)結(jié)實實。
嘉嘉望著她的背影感嘆了一句暴殄天物,看了一會兒才將目光移回手機上,她的游戲搭子在公屏上罵她,問她死了沒有,她再沒心思管別的。
安頤走到外頭找了一輛共享電動車,騎著它往鎮(zhèn)外頭走,她的腦子里有層白霧,感覺人有點飄,但她必須去道南城里,并且必須騎電動車,打車太貴了,她練了這么久電動車就是為了這一天。
出了白川,她沿著一條水泥路往前開,路的兩旁是大片大片的農(nóng)田,馬路從田里穿過,此時大部分田荒著,剛開了春,要過些時日才會種新的作物,干涸的土地中只有一些剛露頭的嫩綠野草。
陽光照在她臉上,暖洋洋的,空氣里散發(fā)著泥土和植物的香氣,布谷鳥“布谷布谷”地叫著,
遠處有白鷺朝著山邊飛去,周圍看不見一個人,她迎著太陽,陽光讓她瞇起眼睛,風(fēng)在她臉上刮過,她越開越快感覺自己掙脫了束縛,眼淚從她的眼眶里掉下來。
她已經(jīng)有差不多五年沒有摸過鋼琴了,今天她終于要去面對自己的心魔,恐懼讓她生理性地惡心,但又有種隱蔽的說不清的興奮在她的身體里流竄,這些強烈的情感撕扯著她的神經(jīng),讓她的心跳加速雙手微微發(fā)著抖,讓她想吐。
她曾經(jīng)被無數(shù)人稱贊在鋼琴上極具天賦,她的童年是在極其嚴(yán)苛枯燥的訓(xùn)練和極其熱烈的贊美中度過的。
這曾經(jīng)是她人生最重要的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