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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大人,好久不見。”
來人竟是原先南樂縣的縣令,他穿著一身銀色的盔甲,上頭的血跡還未干涸,腰間挎著一柄長刀,胡子拉碴的模樣,蘇禾第一眼差點沒能認出來。
“多虧了姑娘送的信,我立時便帶著手下的兄弟們奔赴京都,可惜還是晚了一步。”
蘇禾瞧見了他手臂上吊著的繃帶,和一瘸一拐的步伐,一時不知道該說些什么。
“大人的腿——”
“姑娘不必介懷,張某今日總算明白,當縣令有什么意思,竟不如做個守城的兵丁,來得痛快!”
“我雖受了點傷,但好歹做了一回保家衛國的英雄,這輩子也是值得。”
黨爭就像一場噩夢,曾幾何時,他們都是意氣風發的少年舉子,懷揣雄心壯志,滿腔抱負。
可是,卻不明不白地卷進了奪嫡的漩渦之中,一輩子機關算盡,碌碌無為。
他爽朗地笑著,臉上雖然已經烙下了歲月的痕跡。
唯獨那雙眼睛,明亮若少年,璀璨如星辰。
“叛軍余黨還在宮中流竄,姑娘進城后只管去南邊安置,切莫進宮去。”
蘇禾謝過他的好意,守城的官兵讓出了路,他們一行人靜悄悄地從偏門進了金陵城。
蘇禾已有十年沒有回過金陵,馬車緩緩前行,城內空蕩蕩的街道,門窗緊鎖的鋪面,殘破潦倒的旌旗,如走馬燈一般從窗前閃過。
記憶中的金陵,熱鬧繁華,喧囂擁擠,秦淮河上的絲竹管樂之音,依稀還在耳畔回響。
原來世事變化,早已物是人非。
蘇禾顧不上追憶往昔,吩咐車夫轉道去了平南王府在京城的別院。
姜家老宅大門緊閉,御賜的匾額之下,左右各掛了一根白色的布條,七尺長九寸寬,孤零零地飄蕩在空中。
這是喪幡。
蘇禾不禁心下一沉,出什么事兒了?
杜三娘扶著蘇禾下了馬車,叩了好半天門,才有一個披麻戴孝的小廝出來應聲。
蘇禾上前詢問,這才知道,竟是老平南王去世了。
“郡主可在嗎?我是她的朋友。”
蘇禾遞上了姜岐玉的信,小廝隔著門縫接過來瞧了,這才放下心來拉開了大門。
“小姐來得不巧,我們郡主三日前便進了宮,此時并不在府中。”
蘇禾的手心里開始不由自主地冒冷汗,她撐著疲憊不堪的身子,勉力穩住了心神。
皇宮大內如今也是戰火四起,宮女太監們忙著四散逃避,蘇禾使了些銀子,才從一個老太監的口中,問到了言成蹊的下落。
杜三娘不敢攔她,蘇禾的性子雖然極好,平日里溫柔又不耍小姐脾氣,可是,她固執起來,也是半點不肯聽勸。
非要往那戰火中心處去。
杜三娘沒進過宮,望著這庭院深深,高墻紅瓦,欲哭無淚。
“姑娘,我不認識路啊,這景和殿要怎么走?要不咱還是先回去吧——”
蘇禾一言不發,冷靜地系上帷帽。
兩人小心翼翼地貼在宮墻根下往前走,突然聽見草叢后頭傳來了窸窸窣窣的響動。
杜三娘嚇了一跳,下意識地擺出了防御的架勢,蘇禾一把拉住她,矮身躲到了灌木叢后頭。
“哎喲,你這帽子也太寬了,我就說會卡住的!”
有人呼哧呼哧地喘著粗氣,小聲地抱怨了一句。
“這不是帽子,是‘冕’。”
另一個聲音聽起來更稚嫩些,一板一眼的語調,在這亂糟糟的深宮里,違和極了。
“都什么時候了,你還有心思說這個!”
蘇禾越聽越覺得耳熟,悄悄探出頭往外看,輕聲喊道:“樂生?”
站著的那個果然是樂生,他正彎腰揪著一個少年的肩膀,以一種拔蘿卜的姿勢,要將他從墻根下的小洞里拽出來。
那少年一見到蘇禾,滿眼的戒備慌亂,巴掌大的小臉漲得通紅,露出來的半截脖頸都被鋒利的石頭磨破了。
“你在做甚么?”
蘇禾從灌木叢后頭走出來,樂生眼前一亮,興奮地朝她招手。
“蘇禾姐姐!”
“師傅讓我守著他,可他偏要戴那頂大帽子,這下好了,卡住不能動了。”
蘇禾不禁想起了自己兒時的狼狽模樣,哭笑不得地拍開樂生的手背。
“你別使蠻力,這樣硬拽是不行的,沒瞧見他脖子都流血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