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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岐玉停住了腳步,長臂輕抬,攔在了崔予頌的身前。
“崔公子,我有一問,不知當講不當講?”
她側過身,咬唇看過來的時候,嘴角的笑容在昏暗的光影里,多了幾分獨屬于少年人的風流不羈。
馬尾高高束起在腦后,隨著她歪頭的動作,輕輕地晃了晃,像秦淮河上的竹篷船,蕩呀蕩呀,攪亂了一池星河。
“郡主但說無妨。”
崔予頌輕咳一聲,依舊是溫潤如玉的謙謙公子模樣。
“你喜歡槐花?”
崔予頌愣了愣,似乎是沒有想到她會問這個問題,旋即溫柔地笑開,“我——”
姜岐玉抬手打斷他,突然沉下臉淡聲道:“不想回答的話,可以不告訴我,不過,我這個人最討厭謊言。”
“…………”
崔予頌垂下眼眸,沒有讓姜岐玉看見他眼底的幽深。
他開始忍不住懷疑,傳消息回來的人是不是弄錯了,這當真是姜岐玉最喜歡的香料嗎?那她怎么會是這種態度呢?
姜岐玉確實獨愛槐花,因為是不足月的早產兒,幼時的她夜夜驚夢,醒了便再也說不著,一旦哭起來比苗人的火炮還能鬧得人不得安生。
姜衍明面上對這個女兒不疼不癢,背地里為了哄她好好睡覺,趁著夜深人靜,悄悄地爬上青衡山,用網兜摘了兩大袋槐花。
結果還被看園子的狗逮了個正著,堂堂平南王,手握重兵的威遠大將軍,被野狗攆著跑了二里地。
不過王爺畢竟身手敏捷,袍子靴子都叫那野狗扯壞了,唯獨兩袋子槐花,一朵也沒有落下。
其中一袋讓王府里的老嬤嬤,給她們爺倆做了個綿軟蓬松的槐花枕,另一袋被王爺交給后廚,腌成了一壇子槐花蜜,以后姜岐玉再哭的時候,便用筷子沾一點抹在她嘴唇上。
據說這法子百試百靈,她父王如今年紀大了,越發愛憶往昔,每每都要把自己當年的英明神武,狗口奪花的光輝事跡拿出來吹噓一番。
南境氣候特殊,多陰雨,少日照,林里山間還都是瘴氣沼澤,尋常花草到了這兒,都活不下來。
唯獨青衡山上的那幾株老槐樹,約莫是平南特有的品種,千年萬歲的漫長時光中,終于適應了這里古怪的天氣,這才能夠年復一年地花開花落,歲月靜好。
姜岐玉小時候覺輕還覺少,也不知道姜衍的偏方是不是真的管用,她打小就用槐花枕,隨著她日漸長大,倒是很少再出現失眠難安的情況。
只不過,她還有個不為人知的壞習慣,一直也沒能改掉——姜岐玉認床,但凡是換了新地方,沒個十天半個月,她總也適應不過來。
不過,姜岐玉自己倒是沒把這種小事兒放在心上,熬上幾個大夜,人困得實在不成了,自然也就能一沾枕頭就著。
年初的時候,她從王府走得匆忙,來不及把自己槐花枕頭帶走,雖說出門在外,帶上一件舊物,她認床的毛病能好得快一些。
好在當時在南樂縣的時候,她是一個人住客棧,倒是也沒有被旁人注意到。
今日,從崔予頌袖籠里飄散出來的那一股清幽淡雅的槐花香,實在是令姜岐玉太過熟悉。
儼然就是寧州青衡山上的那幾株老槐花,與姜岐玉記憶中的香味一模一樣。
可是,這里是金陵,跟平南相隔萬里,槐花也不是什么稀罕花卉,即便真有愛花之人,也未見得能知道平南有那么幾株籍籍無名的老槐樹。
更犯不著不辭辛苦,千里迢迢地將鮮花從南境運到金陵城。
崔家,不,應當說太子一黨,對她別有用心,這件事姜岐玉已經能夠確定。
不過,她更好奇的是,譬如,她喜歡的花,是長在寧州某一座小山丘上的,一株老的不知道年歲的槐樹開出來的野花,這些微不足道的小事,崔予頌是怎么知道的呢?
“崔公子,想好了嗎?”
姜岐玉抱臂而立,瞇起眼睛,渾身散發著懶懶散散的氣息——她顛簸了一路,又陪著幾人演了一場戲,著實是累得夠嗆。
雖然姜岐玉擺出一副閑談的輕松模樣,崔予頌卻是半點不敢松懈,他的腦子里飛速地推演著各種情形,生怕自己說錯了一句話,便再難討這位郡主的歡心。
“請郡主恕罪,予頌是因為想博得殿下的關注,才佩戴了這枚槐花香囊。”
說著,崔予頌從袖帶里摸出了一枚巴掌大小的鴉青色香袋,姜岐玉接過來聞了聞,果然是那股熟悉的槐花香。
這位調香之人大底也是位難得的高人,槐花那股清幽淡雅的芳香,不知被他用什么法子萃取出來,裝進這一枚小小的香囊里,竟能散發出如此濃郁的花香。
“你是聽誰說,我喜歡槐花的?”
姜岐玉不置可否地挑著香囊上的系帶,隨意地看了幾眼,又扔還給了崔予頌。
崔予頌抿了抿唇,像是被人抓住小辮子的孩童一般,赧然道:“我……我是無意間,聽到秦大人說的。”
“秦大人?”姜岐玉瞇了瞇眼睛,皺眉道:“秦鄺?”
崔予頌覷著她的神色,微微點了點頭,君子不聽窕言,不受窕貨,他為了討姑娘歡心,這么做已經是十分不妥當了。
“郡主若是喜歡的話,我想將這枚香囊贈與你,還望郡主海涵,千萬不要怪罪秦大人,他畢竟是安寧公主——”
說到這兒,他像是意識到了不妥,連忙止住了話頭,紅著一張俊臉,將裝滿了槐花的香囊捧到姜岐玉面前。
姜岐玉似乎對他沒有說完的話半點也不感興趣,她笑了笑,語氣又恢復成之前的輕松愉悅。
“不必了。”
姜岐玉挑眉輕嘆:“小時候,我父親喜歡槐花,我沒得選,不過現在,我已經不喜歡槐花了。”
話音剛落,姜家老宅的大門“吱吱呀呀”地從里間打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