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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成煜抖開折扇,慢條斯理地搖了搖,他的聲音帶著一貫的柔啞低沉,嘴角的笑容依舊溫柔無害,不過那一雙狐貍似的桃花眼,卻是微微瞇了起來。
“少莊主是個直爽人,成煜怎會不知,今后多有仰仗之處。”
他這話說得客氣,姿態又擺得極低,正好戳中了肅宿的某些心思,叫他越發洋洋自得,眉開眼笑地與言成煜稱兄道弟起來。
蘇禾在一旁看得直皺眉,她算不得有多么了解言成煜,他仿佛帶了張千人千面的畫皮,遇到誰便扯出一副來套上,叫人看不見他真正的心思。
不過蘇禾可以確定,言成煜那笑瞇瞇的嘴角,勾著森然的戾氣,招惹了言成煜這個變態,那姓肅的傻大個,只怕連自己是怎么死的都搞不清楚。
兩人“兄友弟恭”地聊了半晌,很快便有人上來,湊到言成煜的耳朵旁邊,小聲稟報了一句,言成煜點了點頭,示意那人退下后,又換上了一副溫潤和煦的笑臉。
“少莊主,萬事俱備,就只欠您這支東風了。”
肅宿拍了拍他的肩膀,站起身將桌上的樸刀系在腰間,轉頭吩咐跟在身旁的隨從道:“肅五,去叫上兄弟們,跟我走!”
跟在他身后的黑臉漢子便應聲出去了,肅宿帶來的那幫人,也都跟著自家少莊主出門了,等人都走光之后,言成煜臉上的笑容才慢慢褪了個干凈。
他的眼睛黑黢黢地盯著肅宿消失的背影,目光陰冷幽深,與方才那個笑盈盈的雋朗世子,簡直判若兩人。
言成煜突然一腳踹在了肅宿坐過的圓凳上,那椅子沒立穩,咕嚕嚕地轉了好幾個圈,側倒下來,往窗邊滾去,直到快要撞到蘇禾腿上的時候,才被一只白皙纖細的手握住,拎起來放到了一邊。
蘇禾覺得,言成煜踢凳子的動作,像極了惱羞成怒的少年,可是她也知道,這不過是言成煜的一面罷了,言笑晏晏是他,冷厲狠毒是他,暴虐頑劣也是他……
到底是什么樣的父母,才能教出這樣的孩子?
蘇禾如今再看著這張相似的臉,心中早已是波瀾不驚,她只是疑惑,既然身為兄弟,為什么言成蹊除了那一雙桃花眼,與眼前這個小變態沒有半點相似之處呢?
言成煜注意到了蘇禾的目光,他歪了歪腦袋,視線從頭到尾將蘇禾欣賞了一遍,不得不說,這姑娘是個美人坯子,即便現在尚未徹底長開,也足以看出日后的驚艷之色。
他哥雖然瞧著冷冰冰的,沒有一點人情味,不過這看女人的眼光,當真是沒話說。
言成煜舔了舔嘴角,就是不知道,今夜,言成蹊見到他親手準備的驚喜,會是個什么表情呢?
這么想著,言成煜不由得興奮起來,他仿佛已經看見言成蹊跪在他腳下,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絕望掙扎的痛苦模樣。
嘖,真是太令人期待了。
言成煜的眼睛里閃過詭異的亮光,他輕笑著走到蘇禾面前,伸出一只冷冰冰的手,慢慢捏住蘇禾的下巴,湊到她面前,深情款款凝視著她的眼睛。
“美人兒,好戲開場了。”
嘯月山莊的人,從房梁天窗而下,躍進桂溪坊的小院子里的時候,夜幕降臨,黑云滾滾,遮住了皎潔的明月。
言成蹊正腳步匆匆地從書房里走出來,他身上穿的還是那件蜜合色的凈面杭綢直裰,雋美無雙的面色在狂風中,劇烈搖晃的燈影下顯得有些蒼白,他的手里還握著一張沾了墨跡的書箋。
蘇禾不見了,后廚里煮的粥還剩下許多,棋局也沒人動過,她下午甚至還坐在言成蹊看書的地方練了字,書房里亮著燈,梨花奴好端端地趴在窩里撓著藤框。
一切都沒有變,只是,言成蹊找不到蘇禾了。
他沒有想到,把人放在他眼皮子底下,這樣還能丟,一個大活人,憑空消失了,門外的守衛們都是死的嗎?
就在這時,院子里突然闖進來了許多不速之客,桂溪坊里里外外站崗的侍衛們,卻像是集體眼瞎耳聾了一般,絲毫無所察覺。
“言狗,今日便是你的死期!”
肅宿一聲令下,穿著夜行衣的數十位黑衣人,一同拔出了兵刃,從四面八方將言成蹊團團圍住。
即便到了此刻,也不見他露出一點驚慌之色,言成蹊環顧四周,他的視線掃過這群目露兇光的江湖人士,微微皺了皺眉。
“不知閣下,何許人也?”
“藏頭露尾,鼠輩所為,原來江湖人士,便是這樣的宵小之徒嗎?”
肅宿平生最是受不住激,他一把扯下遮臉的面巾,恨恨地丟到一旁,橫眉冷對地看向言成蹊:“那你可瞧好了,老子做不更名行不改姓,你肅爺爺是也!”
嘯月山莊?
言成蹊眸光一動,嘯月山莊是如今江湖上名聲大噪的后起之秀,他與肅家的人往日無怨,并無瓜葛,怎么今日是他們率先找上門來呢?
見言成蹊沉默不語,肅宿冷笑一聲,他身材魁梧壯實,站起來膀大腰圓,像一頭黑熊似的,強健雄獷,陰沉沉的臉色能止小兒夜啼。
可是,言成蹊站在他面前的時候,卻是絲毫沒有落于下風,哪怕他手無寸鐵,單薄瘦削地站在狂風中,孤立無援。
夜風吹動起言成蹊的袍角,他低低地咳嗽了一聲,先將手中握著的書箋仔細地疊好,塞進衣襟里貼身保存,而后抬起眼簾,一雙平靜的地桃花眼,淡然地看著滿臉暴怒的肅宿。
“言某不記得與嘯月山莊,有過什么齟齬。”
肅宿身側一位身量矮小的黑衣男子,聞言卻是咬了咬牙,見言成蹊這副冷靜自若的模樣,恨不得一口咬掉他的腦袋,生啖其肉。
“承乾二十年,慶襄伯府,滿門一百二十五口人命,可是你所為?”
他的聲音聽上去有些奇怪,嘶啞沉悶,像是刻意壓著嗓子說話似的,一字一句,說得極慢,余音里甚至還能聽出細微的顫抖。
言成蹊聞言挑了挑眉,循著聲音看了過去,只見說話那人身量還不到肅宿的胸膛,全身上下都罩在一件黑色的斗篷里,只露出一雙猩紅如血,狀似瘋狂的眼睛來。
“可是你所為!”
那人見言成蹊不說話,又向前跨出一步,這一回,聲音尖利了許多,夜風吹動了他身上的帷帽,言成蹊看見了里頭雪白細瘦的下巴。
他若有所思地移開了視線,原來如此,難怪言成煜能夠找來嘯月山莊的人做幫手,原來這里頭還有這一層淵源在。
言成蹊活動了一下冷得有些僵硬的手指,他點了點頭,輕聲嘆了一口氣,看來今日,嘯月山莊是來找他討要說法的。
“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