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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子里沒有什么人,只有幾間屋子稀稀拉拉地亮著橙黃色的燈光,夜里正是賭坊最繁忙的時候,倒是給了蘇禾摸索尋人的機會。
可是,這里的屋子至少有二三十間,一個一個找過去,肯定是不可行的,樂生到底在哪一間呢?
蘇禾正猶豫著不知該往哪里走,忽然看見不遠處一個小姑娘推了個裝滿砂石的板車過來。
板車比那姑娘還要高大上許多,只露出兩個羊角辮,她走一步晃三晃,板車上的砂石顫顫巍巍地往下掉。
蘇禾想了想,還是走上前去幫忙,那姑娘穿著和她一樣的棉服,看上去約莫十三四歲的模樣,一雙手卻是粗糙得像個七老八十的農婦,紅腫著布滿了各式各樣的皴裂傷口。
蘇禾幫著她將那一車砂石推到了地方,那姑娘看都不看她一眼,將砂石倒下之后,推了板車就要走。
蘇禾一拉攔住了她,出聲問道:“姑娘,你知道桃紅姐姐的屋子在哪里嗎?”
女孩的眼神里一瞬間露出的恨意,讓蘇禾暗道不妙,忙接口道:“我是新來的,桃紅姐姐叫我幫她取東西。”
女孩黑黢黢的眸子盯著她,茫然而又冷漠地看了片刻,最后轉開了頭,指了指東邊第七間,沒有亮燈的屋子。
“多謝。”
“將香蕉皮放在火爐上焙熱,每日擦上幾遍,皴裂的傷口便能愈合了。”
女孩看了蘇禾一眼,眨了眨眼睛,什么話也沒說,推著板車走遠了。
蘇禾想起在屏風后頭聽見舞女們說的話——樂生應該就住在桃紅的隔壁。
她循著那個方向走了過去,一路上都沒有遇見什么人,蘇禾停在屋外,里頭亮著燈,但是聽不見一點兒聲音。
蘇禾不敢貿然進去,她用銅簪在薄薄的窗紙上戳了個窟窿,蹲下身子湊上去觀察屋里的動靜。
靠著墻圍了一圈長炕,中間擺著一張老舊的八仙桌,桌子上擱著一盞燭燈,熔化的蠟油滴在桌面上,堆起了一個紅彤彤的小鼓包。
靠著南墻的土炕上,躺著一個瘦瘦的少年,他單薄的身子,像一張紙片似的,一動不動地平臥在床上,露在外頭的側臉,手背上都能清晰地看見一道道血淋淋的鞭痕。
正是樂生!
蘇禾朝四周張望了一圈,見沒人發現她,快步推開木門,又從里頭插上門栓,往樂生的床邊走去。
樂生的小臉蒼白得沒有一絲血色,即便睡著了,他的眉頭也依舊緊緊地皺著,額頭青紫一片,嘴角上的傷口還在往外滲血。
手背上是橫七豎八的鞭痕,深的那幾道,血肉模糊,甚至能看見里頭森森的指骨。
蘇禾輕輕揭開他的衣袖,細瘦的手臂上,傷痕比手背還要嚴重,有些粗粗包扎過的傷口,鮮血把白色的繃帶都染紅了。
樂生比上次見面,又瘦了一大圈,手腕上幾乎只剩下一層皮膚包在骨頭外面,蘇禾都不敢碰他,生怕輕輕一動,就把這截又細又脆的柳木枝條折斷了。
樂生的呼吸很沉重,像是做了噩夢似的,咬著自己的嘴唇。
蘇禾伸出手背探了探他的額頭,一片滾燙,果然還是發燒了。
一雙猩紅的眼睛赫然睜開,死死地盯著近在咫尺的蘇禾,樂生伸出遍體鱗傷的右手,緊緊攥住了蘇禾的手腕。
他的肩膀無所預兆地顫抖起來,嘴唇被自己咬出了血,像是蜷成一團暗自舔傷的小獸突然被敵人驚動了一般,本能地露出了尖利的獠牙。
樂生因為發燒,變聲期的嗓子更加粗糲難聽,他低啞地叫了一聲。
“姐姐。”
蘇禾沒有抽回手腕,她看見一滴清澈的淚水,順著樂生的眼角滾落在軟枕上,暈開了一團水墨似的蓮花。
作者有話說:
前一章做了一些修改~
這一段劇情有點長,爭取下一章放小言出來!
第32章 糖油果子(一)
“……姐姐。”
樂生叫了蘇禾一聲, 捏著她的手腕沒有松開,也不知道他傷得如此嚴重,哪里來得這么大的力氣。
布滿血絲的眸子,一瞬不眨地望著蘇禾, 像是怕一閉上眼睛, 她就消失了似的, 死死地盯在她的臉上。
蘇禾原本還想著,等見到了樂生, 一定要狠狠揍他一頓, 讓他長長記性,現在見到他這副模樣,她哪里還下得去手。
蘇禾低低地嘆息一聲, 伸出另一只手拍了拍他單薄的肩頭,壓低了身子湊到他的面前, 開口道。
“姐姐來了,我們回家吧。”
樂生原本兇狠的視線,突然變得一片茫然,他像是沒有聽見蘇禾說的話似的, 呆呆地睜著眼睛。
蘇禾又拍了拍他的手臂, 溫柔地放輕了聲音:“可是哪里疼嗎?”
樂生原本攥著蘇禾的手, 猛地縮了回去, 他翻了個身, 將臉埋進軟枕里,后背緊緊地繃著, 像一架瘦骨伶仃拉滿了的弓。
蘇禾想安撫的手, 不知該落在何處, 只好慢慢地收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