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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禾離得近,聽見了師爺刻意壓低的嗓音。
她悄悄捏了一把掌心的冷汗,向段師爺投去感激的目光,成敗在此一舉了,只要能將真相告訴師爺,麗娘的冤情就有望得以昭雪。
待師爺一行人視察完牢房離開不久之后,獄頭果然悄悄折返回來,他沒有驚動旁人,親自開了牢門,領著蘇禾從偏門出去。
如水的月色之下,站著一位高大英武的官差,他背對著蘇禾,拇指搭在昆吾刀的刀柄上,無意識地來回摩挲著。
獄頭將蘇禾領到那人身邊,佝僂著身子恭恭敬敬地說道。
“錢統領,人已經帶來了。”
錢統領從鼻子里低低地哼了一聲,算是回答了他的話,居高臨下的視線落在蘇禾身上,不威自怒地開口道:“跟我走。”
蘇禾輕輕頷首,跟在他身側,腰板挺得筆直,面色冷靜從容。
一直在留意著蘇禾的錢統領,也不由地側目,這位姑娘確實與旁人不同,被丟進地牢的時候不見她哭啼,此刻即將被他帶到陌生的地方也不見驚懼。
這通身的氣度完全不像個嫌犯,荊釵布衣也難掩與身俱來的貴氣。
錢統領莫名地想到了“大家閨秀”一詞。
他曾經與南樂縣排行第一的名媛——張大小姐有過幾面之緣。
然而此時此刻,他居然覺得,這個普普通通的民間女子與張縣令的千金,竟然不遑多讓?
錢統領將蘇禾帶到了一處僻靜的小院,正廳里亮著燈,蘇禾推開門,果然看見段師爺已經坐在上首。
屋內只點了一盞壁燈,光影將段師爺儒雅的身影投在墻壁上,蘇禾推開門的一瞬間,恍然覺得這個影子她似乎有些面熟,只是一時想不起來曾經在哪里見到過。
然而此時并不是回憶往事的好時機,蘇禾快步走上前,在段師爺三步外站定,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禮。
錢統領跟在她身后,一進屋便將大門拴上了。
不算大的小廳里一下子顯得擁擠沉悶起來。
蘇禾皺了皺眉,正要說什么,段師爺突然開口道。
“蘇禾姑娘,你說劉二并非殺害芳華鋪掌柜的真兇,有何依據?”
他將手邊的茶碗往案幾上一頓,磕出的聲音不算重,卻是讓屋內一靜,蘇禾也不由地凝聚起心神來看向他。
段師爺的面上依舊掛著和藹敦厚的笑容,蘇禾不知為何,心中莫名地升起了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奇怪感覺。
蘇禾閉上眼睛,將心頭雜亂無章的思緒統統壓了下去,再睜開眼睛的時候,眼底只剩下清澈堅定的決心。
“是的,民女在案發當日曾去過芳華鋪拜訪麗娘,正巧撞上了行兇后即將逃跑的兇手,所以民女看得真切。”
“那兇手應當是在與麗娘纏斗的過程中,被麗娘用金簪刺傷了左手小臂。”
“芳華鋪二層軒窗旁的木檐上,此時應該還留有兇手的血跡,而且民女也親眼見到那人逃跑的時候,右手捂著左臂,確實是受傷的。”
“但是,民女今日仔細看過劉二的左臂,完好無損,根本沒有受過傷。”
“所以,劉二一定不是殺害麗娘的人,真兇另有其人。”
蘇禾一番話說得擲地有聲,堅決肯定。
師爺面上的笑容也漸漸收斂了,他嚴肅地聽完蘇禾的證詞,手指搭在桌面上,若有所思地輕輕敲著。
屋內頓時陷入一片寂靜。
不知從何處吹進來一股涼風,燈影瞳瞳,段師爺投在墻面上的背影突然開始晃動起來。
蘇禾突然覺得手腳發涼,她抬頭去看上首坐著的段師爺。
這才發現,他那張素來溫厚和煦的圓臉上,笑容早已消失了,段師爺長著一個鷹鉤鼻,正臉看著不太明顯,從側面看的時候,陰翳冷厲之感立刻凸顯出來。
蘇禾跟著錢統領來的時候,四下打量過,這個小院十分偏僻,周遭一星半點的人聲都沒有。
她當時還心里納悶,段師爺要審問她,為何不是帶去公堂?
現下再看這個荒涼的小院,蘇禾突然有種不好的預感。
逼仄的小屋里只有他們三個人,身量不高但是圓潤敦實的段師爺,高壯孔武而且配著長刀的錢統領,和手無寸鐵孤立無援的她!
懷疑一旦產生,蘇禾再看著這間小屋內昏暗的燈光和段師爺陰沉的側臉,頓時便覺得氣氛陰森可怖極了。
蘇禾快速地眨了眨眼睛,她在心里一遍遍地安慰自己。
沒事兒的,肯定是自己瞎想的,最近發生的事情太多了,她都開始變得疑神疑鬼起來。
“師爺,民女知道的也就這么多了,您可以派人去芳華鋪的窗沿上查看一番,便能知道,民女所說的話絕無半字虛言。”
“如果您沒有別的吩咐的話,那民女先告退了。”
蘇禾抬眸望向段師爺,拱手行了一禮,便準備退出去。
“慢著。”
沉默了許久的段師爺,抬手打斷道,“倒是不必急于一時。”
他的目光幽深莫測地望向蘇禾,嘴角勾起淺笑。
食指一下一下地點在紅木桌案上,發出清脆的敲擊聲,慢條斯理地開口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