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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岐玉用力地點了點頭,順著她的視線看向廊檐下站著的少年。
那少年穿了一身銀紅色的圓領錦袍,腰間束著白玉帶。
沐浴在日光之下,劍眉英氣逼人,少年意氣風發,往那兒一站,青松翠柏似的讓人不由地心生好感。
姜岐玉的這個夢沒做太久,她是被同福客棧外頭的喧鬧聲吵醒的。
回過神來的時候,浴桶里的水尚且還是溫的。
梳洗一番之后,神清氣爽的永寧郡主換了一身真紫色繡襽邊翟紋的薄綢錦袍。
姜岐玉身量高挑,皮膚白皙,這一身低調華貴的蜀錦上了身,更襯她的風儀無度,英姿颯爽。
姜岐玉并非有意挑選的同福客棧,實則是她入城的時間太晚了,問了好幾家客棧不是住滿了,便是打烊了。
最后,不得不住進了繁華熱鬧的啟真巷。
姜岐玉打小就是個閑不住的性子,外頭這般熱鬧,她怎么可能睡得著。
胡亂用了些酒菜之后,永寧郡主便打算去外頭逛上一圈。
亥時已過,啟真巷卻是半點沒有歇息的跡象,人來人往,川流不息。
姜岐玉這才發現,這條巷子岔路極多,四通八達,第一回來的人只怕是要繞暈在里頭。
永寧郡主背著手,優哉游哉地穿花燈,走長街,甚至在路過一戶門扉半開,香風陣陣飄來的小竹樓的時候,登徒子般地捏了捏門口美人的酥手,青衣美人笑靨如花地朝著她搖了搖手中的繡帕,掩唇輕笑。
姜岐玉從前沒有見過這樣的場面。
一來寧州十二郡毗鄰南疆,平南城更是軍事重鎮,有平南軍駐守。夜市的管理,向來是極其嚴苛的,章臺柳巷,賭坊戲園十分罕見。二來她作為平南王府的郡主,巾幗女將的名聲響亮,飽受世人關注,實在沒膽子大搖大擺地逛花樓。
好不容易天高皇帝遠,沒人認識她。
姜岐玉倒還真有些手癢,也想進那燈紅酒綠的雅間里碰碰運氣。
她將手伸向腰間掛著的荷包,居然摸了個空。
姜岐玉連忙低頭去看,果真是不見了。
不僅荷包丟了,就連她一向愛佩在腰間的翠月玨也一并不見了蹤影。
蹀躞帶上還懸著半截新打的金線瓔珞飄帶。
往日里可從來沒有毛賊敢偷永寧郡主的東西,姜岐玉當下的反應并不是生氣,而是覺得新鮮。
她瞇著眼睛仔細回憶了一番方才過來的路上所發生之事。
似乎就在經過前一個弄堂口的時候,有一位穿灰色布衣的少佚年與她擦身而過。
而那少年經過的方向,正好便是她掛著荷包和翠月玨的一側。
姜岐玉回頭望向不遠處的弄堂口,熙來攘往的,根本看不清人影。
若是僅僅丟了個荷包便也罷了,可惜那枚翠月玨是姜岐玉的心愛之物,她必然是要找回來的。
姜岐玉四下里看了看,挑了個人少的地,抬腳蹬在青石墻壁上,縱身一躍,跳到了二層小樓的圍欄處。
以倒掛金鉤的姿勢一個干凈利落的鯉魚打挺,身形輕盈地翻到了竹樓的房梁上。
姜岐玉身輕如燕,腳步飛快,瓦片底下尋歡作樂,縱情豪賭的男人女人們,并沒有一人注意到這位梁上君子。
姜岐玉順著來時的弄堂望去,果然看見一個瘦高的灰色人影,正貼著墻根,七拐八繞地跑進了另一條岔道口的小胡同,他見身后并沒有人跟來,便漸漸放慢了腳步。
姜岐玉嗤笑一聲,她的功夫是跟著平南軍里的斥候學的,身影一閃,宛如穿花繞樹的銀蝶,下一瞬便落在了那毛賊的前頭。
灰衣少年正朝后張望著,聽見動靜猛然回首,正好撞上一道似笑非笑的視線中。
紫衣女子抱臂而立,虛倚在幾步外的巷道旁,她氣度不凡,衣著華貴,一雙丹鳳眼玩味地打量著他,顯而易見的揶揄和嘲諷完全不加以掩飾。
少年伸手攥緊了自己的衣襟,他身上那件灰色的褂子半舊不新,袖口袍角處打了不少補丁。
衣服雖然洗的干凈,卻并不合身,穿在他身上小了許多,一雙伶仃的腳踝暴露在外頭,腳上的布鞋沾滿了黃泥。
少年注意到她的視線,低下頭去,一張臟兮兮的小臉看不清神色,單薄的背脊貼在冰冷的墻壁上,無聲地后退兩步。
姜岐玉見那小賊居然是個未成年的孩子,不想與他計較,攤手道:“我的荷包和玉佩,一并還來。”
少年咬著唇不說話,身形還在向后縮。
姜岐玉皺了皺眉,放開手便要朝他走去。
誰知那少年卻是突然開口道:“別過來,我還給你就是了。”
少年大概是正處在變聲時期,一把破鑼嗓子粗糲嘶啞,難聽極了。
他自己或許也知道,所以說出口的話刻意壓低了聲音。
姜岐玉見他乖覺也不為難,點了點頭,果然停下了腳步。
那少年猶豫著將手伸進衣襟里摸索,片刻后握住了一枚花青色的荷包,猛地朝著遠處一扔,玉石落地發出清脆的聲響。
“還給你!”
說完他轉身就跑,瘦長的身形從背后看去,如同一根套在衣服里長了腿的竹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