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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許……我本來就是個女人,誰說不是呢,男人和女人,又有什么區別……”
顧陽說這句話的時候,神情冷漠而奇特,似乎在思考著什么其他的事情,鏡頭照在他的臉上,把他顫動的睫毛照得一清二楚。
“cut——!”
許安說,他盯著顧陽看了好一會兒,走到他面前說:“我們需要談談。”
顧陽抬頭望了他一會,他的狀態還沒有清醒過來,過了好久,才點了點頭。
他們一同走出了片場,去了酒店,許安點了一杯牛奶,一份面包給他,說:“你得吃點東西,你又瘦了。”
確實,這部電影開拍到現在,青年瘦了起碼十斤,他每次拍電影都是一次減重,這點,他自己也心知肚明。
“謝謝您。”
“沒事。”許安說,斟酌了一下語氣:“我叫你出來,是因為我覺得,你在表演上……有一些可以改進的地方。”
青年望著他,眼瞳里閃現了一些驚訝。
這位導演的語氣,結合他的神態來看,顯然不是真正意義上的“可以改進”這種委婉的意思,考慮到在片場反復的拍攝。到目前為止,許安是第一個覺得他的表演不符合預期的人,以往,無論是浪蕩任性如衛余,挑剔苛刻如老亞索,甚至是百老匯那群老頑固,都沒有在還原度這一點上對顧陽提出過任何質疑,所以他現在聽見了,就有些驚訝。
不過,不是生氣,對于這一塊,他一直是很虛心的。
“您認為呢?”
“我認為,這要從表演派別開始說起。”
“你的表演派別,應該是體驗派,你和方法派的布特恩不同,體驗派本來就容易深入角色出不來,何況,你有意的加深了這一點。”
體驗派,表現派,方法派,堪稱表演技法三大流派,前兩者的共同點是融入角色,真情實感,后者是靠一些技巧,一些道具來向觀眾證明角色的心情和存在。相對來說,前兩者的表現一般都更真情實感,演員也更容易迷失。特別是體驗派,演員在表演結束之后,很難從角色中脫離。
“說實話,你的融入程度確實令我十分驚訝,我見過衛余,就這一點溝通過。他對你的評價是,你能傾聽角色內心的聲音,能和他們達成心靈的連接。在百老匯,你也證明了這一點,莎樂美從你身上復生,夜鶯張開了雙翼,可以說,你是我到目前為止見過的最好的角色還原者。”
“是的。”顧陽說:“我能聽到他們的聲音,通常,我會將他們想象成我的朋友并請求他們降臨我的身體,他們也都給予了我回應。”
“這大概就是問題所在。”許安說,他前傾身體,看著他的眼睛:“來,告訴我,現在和我說話的人是誰?”
“……顧陽。”
“剛剛表演的人是誰?”
“時佩璞。”
“他現在還在你的身體里嗎?”
“對。”
顧陽說,忽然打了個顫栗,他說,他一直都在。
“你之前的幾個角色,其實也有這樣的問題,只是你的分寸把握的很好,所以無傷大雅,可是,現在不同,你知道為什么阿明能讓你拿下戛納獎杯嗎?明明大家都看得出來,你是本色出演,可為什么評委都把那一票投給了你?為什么我也贊許你的演技?因為當時,你做到了一件非常可貴的事。”
青年睜大了眼睛,牢牢盯著他,等待著這個得過兩次奧斯卡的大導演為他解惑,對方也確實沒有令他失望。
“交流。”許安干脆地揭曉了答案:“你們做到了心靈上的交流。”
顧陽吸了一口氣,僵直了背脊。
“在《無人知曉》的表演中,你是你,阿明是阿明,可你們水乳交融,互相支撐,你聽見了他的聲音,他也給了你反饋,我們都知道,是你,演繹出了這個角色,這一點實在難得可貴。因為這種交流是雙向的,少了你不行,少了阿明也不行。作為演員,這是非常,非常好的事情,很少有人能做到這一點,可是當時只有十七歲的你,一個新人,竟然達到了這個境界,所以我們都認可你的表現,認為你有資格成為影帝。”
“可是,在之后的表演中,你在逐漸失去這個特點,你的角色還原度越來越高了,但角色對你的侵占力度也越來越大了,時佩璞和你,完完全全就是兩個人,在表演的時候,你給我的感覺,就是他強行占據了你的身體,把你弄得遍體鱗傷,你完全沒有自己的意識了,就讓他在那里說話,這樣不對。”
“演員和角色,是相輔相成的,少了一方都不行,不可以,你得保存你自己,讓你,來引領他,在你聽到他說話的同時,他也要聽到你說話,這樣,才能有好的表演。你不能說,把一切都交給他,就由著他來占有你,那你在哪兒呢?演員,是演員啊,你是一個演員,你能控制你的角色。”
“保留自己,傾聽聲音,相互交流。”許安輕聲說:“這才是合理的表演方法,你聽懂了嗎?”
在他說話的整個過程中,顧陽就張著口,茫然地盯著他看,這位奧斯卡導演的提示,讓他打開了新世界的大門,原來是這樣,原來是這個樣子……
他忽然意識到,在一次次的表演中,他是不是也開始封閉內心,只是拼命地去幻想對方,呼喚對方降臨,卻沒有告訴他們,他到底是怎么想,準備怎么做,他想要如何表現,如何去演繹。
這是不對的,可他在今天之前,從來沒有發現過。
“ok,我想你聽明白了。”許安說著,摸了摸他的頭,這個老紳士露出了慈愛的神情,對顧陽說:“給你放一個星期假,回去休息一下,把問題解決了再回來,可以嗎?”
“……好的。”顧陽說,猛然眨了一下眼睛:“我不會讓您失望的。”
他當天,就回了楚家。
他回去的時候,楚今夜不在,老管家看到他,還有些驚訝,笑著問:“少爺怎么這么早回來了?先生還在外面呢?”
看了他幾眼,又皺眉道:“您又瘦了,這可不行。”
顧陽沖他笑了一下,說:“等下我會多吃一些,現在……我想要洗個澡。”
他走進浴室,褪下衣衫,望著鏡子。
之前,他就是在這個地方,遇見了時佩璞,與他融為一體。
現在,他得再試一次。
“我知道……你們在。”
他對著鏡子,輕輕地說:“出來。”
也許是一瞬間,也許是過了很久。顧陽清晰地聽見了另一種聲音,那是從表演之后,就留在他體內的聲音,他們其實從來沒有離開過,只是被他強行壓了下來。
他睜開眼睛,看見了一張張臉。
有蒼白的,脆弱的少年,那是公孫瑜和阿明。有健康的,年輕的學生,那是天鳴。有濃妝艷抹,咯咯發笑的少女,那是莎樂美公主,有若有所思的沉默的夜鶯,有好奇地挑眉,注視著他的殺手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