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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佩璞只是和當時的大多數愛國人士一樣,做了該做的事情。在結束之后,他一生未娶,也未回國,就在巴黎與世長辭。關于他的一切貢獻,努力,國家沒有宣傳,也沒有讓人閉口不言。他們只能否認時佩璞的間諜身份,給他一些頭銜和金錢上的支持,讓他在f國好好生活下去。
至于這個東方美人,京劇花旦,到底是怎么想的,恐怕沒有人能真正知道。他太神秘了,布爾西科自以為了解了他,卻被他騙了十八年,連他的真實身份都不清楚。他周圍的人更不用提,沒有人知道他是間諜。
蓋在他臉上的面紗,可真的不比莎樂美少。他的心中到底是如何作想,決定了顧陽該如何去演繹。所以他想要了解他,了解這個杰出的東方間諜。
一場演出,改變了時佩璞和布爾西科的人生。
時佩璞在登臺演唱,大名鼎鼎的歌劇,他的拿手好戲《蝴蝶夫人》的時候,萬萬沒有想到,會有一個西方男人,無比地癡迷著這場歌劇,這個白人男子,迷戀著東方女性身上為愛而心甘情愿死去的那種凄美魅力。他也渴望著,有一個這樣的女人全心全意地愛著他,為他死去。
他以為時佩璞會是那個人,殊不知,自己,才是掉進了情網的那只蝴蝶。
顧陽深深吸了一口氣,又睜開了眼睛。
他朝樓下走去,楚今夜在書房里工作。
看到他進來,男人有些驚訝地挑起了眉頭,顧陽一般是不主動來書房找他的,這間房間很大,書柜上陳列著很多重要的東西,雕花木的辦公桌上全是合同和文件。楚今夜在家的時候都會在這里辦公。而在他辦公的時候,少年一般是不會打擾的。
他放下文件,柔聲說:“怎么了?不舒服?”
顧陽搖搖頭,走過來,坐到他腿上,他的體重依然相對同齡人很輕,楚今夜可以輕易地將他抱起來。
“怎么了?”
“……我剛剛看到了一個新的劇本,老實說,我很難受。”少年靜靜地說:“那不是一個很美好的故事。”
楚今夜低頭看著他說:“可是你……一直在演出不是很美好的故事。”
無論是《無人知曉》里的阿明,《夜鶯與玫瑰》里的夜鶯,《莎樂美》里的莎樂美,都是按常理而言十分明顯的悲劇,大趨勢的絕望悲傷反而鑄就了他們本身的個人魅力,顧陽一個個都演繹的完美無缺,他應該早就習慣。
“……那不一樣,楚先生。”
“嗯?”
“我以往的表演……都是,那個角色,是幸福的。”顧陽說,眼睛有些茫然地看著前方:“不管別人是怎么看,怎么想,他們相對他們自己而言,是幸福的,是快樂的死去的,所以我,我哪怕知道這個結局很不好,也能獲得一些安慰,因為我聽得到他們內心的聲音,他們……他們是快樂的!”
阿明在虛幻的幸福中死去,小夜鶯達成了它的理想,莎樂美親吻著愛人的頭顱,徹徹底底地占有了那個男人,他們在自身的希望與極樂之中離開了這個世界。和他們心靈相通的顧陽,固然悲痛,也能松一口氣。
可時佩璞不同。
他的結局,相對來說還不錯,活到了七十歲,自然地死去,生活也不潦倒,擁有世俗眼光里的財富和地位。可顧陽就是覺得,他,在和布爾西科決裂的那一刻起,在他褪下女裝,男子的身份為天下周知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經死去。
那份感情,到底有沒有真心實意,到底存不存在,在什么時候開花結果,在什么時候靜靜凋零,都不是能為世人所周知的,相較于痛不欲生,掏心掏肺,因為接受不了事實在監獄里割喉自殺的布爾西科,時佩璞是那樣冷漠,那樣無情。他的心中似乎只有他的國,容不下一絲一毫的個人私情。
顧陽越是分析他,越是覺得,他這個角色,如同一個冰冷的黑洞,把什么都要吸進去,你得付出很多,很多,才能稍微地接近他一些,不被黑洞所吞噬。
而且,顧陽悲傷的一點在于,他從時佩璞身上,看見了愛情的另一種樣子。
他和楚今夜是戀人。
他們是愛著彼此的。
也不能想象會分開。
感情這種事,是真的很復雜的。顧陽一直有著超乎同齡人的理智和清醒,他知道,就算兩個人相愛,也有各種因素,各種命運,導致他們分開,相愛,不一定會在一起,那也太幸運了。
可是,可是,如果說,他現在必須和楚今夜分開,他會怎么樣呢?
顧陽看著男人英俊蒼白的臉,心中想,大概會瘋吧。
“每個人的命運不同,亂世之中,安得兩全法。”楚今夜說,他還沒有想到少年現在的想法:“也許你是這樣想的,可對他們那個年代的人來說,又不一樣。”
顧陽應了一聲,看著他,忽然說:“可楚先生,我是不會為了任何人,任何事背叛你,欺騙你的。”
楚今夜怔了一下,眼神一點點和緩下來,他伸手撫摸少年有些冰涼的臉頰,在他的眼睛上輕輕吻了一下:“——我知道。”
在遇到顧陽之前,楚今夜從來沒有這樣相信過一個人。
他不會背叛他,他知道。
顧陽蜷縮在對方的懷抱里,閉上眼睛,又想了很多很多的事情,關于表演的,關于那個年代的。孰對孰錯,孰是孰非,不是當事人,沒有資格議論,他身為后輩,也只能猜測,推演對方的想法。
側寫那一位,蝴蝶佳人。
過了幾天,顧陽和楚今夜一同,去了一趟f國,巴黎的一棟公寓,是時佩璞最后的遺留之地。
現在,那里已經成了一處景點,當時的事情在f國上下都極為轟動,人們無一不嘲諷布爾西科,說他真是瞎了眼,被一個東方男人哄騙到如此地步,也有戲劇家為此寫過舞臺劇,用的劇目名字就是蝴蝶君,在當時也是廣為傳唱。
顧陽走在毛茸茸的草地上,看著面前典雅的建筑,相對于其他的景點來說,這里的游客較為稀少。
房間里的布置也出乎意料的簡單,不過是一張床,一張桌子,桌上擺著一些書籍,衣架上掛著戲服,一代名伶的私人生活,似乎就是這樣的簡潔。和他那所吟唱的華美的戲劇,根本不能相提并論。
“……他大概是個很不在乎生活的人吧。”顧陽輕輕地說:“像是在贖罪一樣,苛刻著自己。”
肉體上的折磨,是否能帶來心靈的平靜?這一點,還真是沒有人能給出答案。
他們沉默地走出了房間,楚今夜看著外面蔚藍的天空,忽然說:“看,那是蝴蝶,”
聽到這句話,顧陽抬起頭,隨著他指的方向望過去,兩只漂亮的蝴蝶上下飛舞,在空中劃出了優美的弧度。
“這里的蝴蝶,總是比別的地方要多一些。“一旁,一位賣報紙的老婦人說:”蝴蝶也是愛美的,是嗎?我聽說那里面曾經睡著一位東方美人,他真的有那么美嗎?”
顧陽幾乎是沒有思考地回答:“是的,他獨一無二。”
老婦人抬起渾濁的眼睛,看了看眼前這個美而不自知的少年,笑了笑,從手邊的花束抽出一朵,遞給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