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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元,是哪個元?”吳玉真輕聲問。
許金元抽泣著抬頭,已回到人間,他在這人肩膀處搖頭,像是撒嬌:“是沅江的沅,那條、那條河,我出生在沅江邊。”
他瑟縮著看周圍,還是心驚膽戰(zhàn):“今、今下回家了嗎?”
“家?”吳玉真少見的迷茫,“你覺得這里是家。”
“我已沒了父母,全靠哥哥收留,哥哥就是我的家。”他還在哭,說的可憐,又真誠。
一個潔白無瑕、沒有退路的靈魂。
吳玉真后知后覺感覺到更充盈的滿足,百年來他都沒有這樣滿足過。甚至久遠的、他還是活人時候的記憶都復蘇在這一瞬間,母親還抱著他,哄著他,他還在人間的那些碎片。
懷里的少年哭得身體打顫,眼淚把本來還蒼白的唇變瑩潤。
“別哭了。”他學著記憶里母親的樣子,哄著許金元,“哥哥錯了好不好?”
許金元默默抽搭,眼淚一顆顆的。
許久后他才嗚咽著問:“那你、你還要把我丟出去嗎?”
吳玉真驟然被砸得心口生疼,比那些輪回重生的苦難還要煎熬百倍的痛苦忽然朝他壓下。他撫摸他的臉頰,心痛到有些迷茫,他是將許金元當成了自己的孩子嗎?這是做父親的心情嗎?那母親當時也是這樣心疼嗎?
萬物愛欲本生,由憐始起,終歸于此道。
惡鬼不知道,他心生憐的那一刻,善惡已經不分。
是此刻嗎?也許是,再或者,是他一遍遍哭著求大神仙的時候。
吳玉真想著,耳朵里本是吵鬧鬼吟,忽然改變。外頭的鬼魂原本迷失著,此刻全部朝著一個方向整齊站立著,他們雙手并攏,竟是祈求姿勢。
“諸神請聽,仔細開道。諸神請聽,仔細開道......”
這世間哪里還有可開輪回道的神?吳玉真閉耳,不再管那些,惡鬼試探著哄他如孩子一般的妻子:“不會,哥哥和你永遠在一起,不會丟下你,也不再嚇你了。”他小心翼翼的,學著母親喊,“寶寶?”
成親那天,許金元被許多喜婆喜娘圍著打扮,他夜里頭穿的綾羅綢緞,白日的婚服也不是凡品。
極正的顏色,極軟的料子,彩線金線繡的繁復花樣,樣式他沒見過,不是如今慣見的旗裝。
琴嬸看他冠下一張上了妝的臉,驚得說不出話來,美艷不可方物又像月一般清冷,這恐怕是神仙下凡。
沒人不被這男夫人的容貌驚艷,這苦兮兮的世道,竟有這樣的漂亮人兒。
“少夫人好福氣啊。”
“恭賀夫人新婚。”
琴嬸心里嘆息,給他蓋上蓋頭:“小夫人,我們走吧,別耽誤了吉時。”
外頭的幾個奴仆以手交疊作代步,聲音尖細:“小夫人上轎!”
許金元一噎,這比黃允明的小轎子還離譜。他深吸一口氣,配合著被抬起來,只怕一個不小心讓他人丟了飯碗。
出院子時他格外平靜,雖然不曉得自己后路如何,但他已別無選擇,父母親人俱亡、大仇也報,人該守信。
萬事有舍有得,而后是死是活,又有什么要緊呢?
他只知道,那個鬼愛護過他的這幾日,不假,就足夠了。
吳老四見人擁著新娘出來,往那陣法中心走,整個人扶著墻,快要站不住。
“娃兒......”他的聲音湮滅在喉嚨,終究只能仰天頓足。
這是許金元第一次離開院子到吳家莊其他地方,正堂紅綢漫天,應是拜堂之所,與他想的不同的是,正堂僅有三個人。
那烏壓壓的奴仆全都在主院外,許金元猶豫片刻,自己邁腿踏入,院門輕閉。
他下意識回頭,也知道不可回頭了,一段孤路。
吳玉真站在屋檐下,剛好是光與影的交界處,一身繡金紅袍,俊朗如天神。
“沅沅。”
風自一側來,他自蓋頭間隙瞧見面前這人形貌,忽而怔住,難言的依賴蔓上心頭,這踽踽獨行的一路,終于有了盡頭。
他沒發(fā)覺,自己把一個鬼,當成了歸路。
許金元步伐加快,終于踏入陰暗,被吳玉真牽在手心。
拜堂不過那些俗禮,天地高堂再夫妻對拜,只不過許金元進了正堂,蓋頭就被吳玉真挑下,他得見這里頭的三個人。
正上頭一男一女,男子與吳玉真六分相似樣貌,瞧著還年輕,不見老態(tài),一副慈善的模樣坐著,正是吳玉真的父親吳成錦。
只這一眼,許金元忽然渾身不適,像毒蛇盤踞腳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