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細細碎碎的討論都集中在宋銘軒身上,許多人臉上浮現出后知后覺的恍然與尷尬。
“所以我們是不是……完全搞反了?”一位護士眉頭緊鎖,聲音不大, 卻讓周圍幾個人安靜下來,“根本不是隋醫生仗勢欺人, 是宋醫生自己心里有鬼,看人家隋醫生年輕有為,專業又硬, 一回來就完全壓了他的風頭,他急了?”
“競爭副主任醫師的事兒,你們忘了?”另一個醫生插話,語氣帶著嘲諷,“之前院里不是傳,隋醫生那個課題是外面合作的,不占院里名額,實力又強,上面很看好。宋醫生那個課題落選,恐怕不是運氣不好,是本身就經不起推敲吧?”
“剛才通報的調查結果里,其中一條不就是學術不端!還是從很早之前就開始了,抄襲、篡改數據……我的老天,哪里是簡單的‘說了幾句閑話’?這是根子上就爛了!”
“虧我們之前還替他抱不平,覺得處理重了……現在看,停職調查都是輕的!”
“隋醫生……我們是不是錯怪她了,人家頂著那么大壓力,宋醫生都哭上門來了,愣是一句話沒說,一門心思救人,咱卻在背后……”
議論聲越來越大,內容從震驚、質疑,迅速轉向對宋銘軒的鄙夷、對先前偏聽偏信的懊悔,以及,對始終沉默承受一切的隋泱的那份遲來的歉疚和敬服。
許多人坐立不安,目光不由自主地朝隋泱所坐的角落看去,然而那個座位早就空了,隋醫生不知何時已經離開了。
……
隋泱沒有等會議完全結束,在院長講話的尾聲,當眾人的目光還沉浸在復雜的反思與議論中時,她便已悄然起身,從側門離開了那片依舊嗡嗡作響的會場。
走廊里空蕩安靜,與會議室內的嘈雜相對,儼然是兩個世界。
午后的陽光透過玻璃窗,在地面上投下明亮的光斑,這樣美好的場景卻并不能平復她心頭的震蕩。
她走得很慢,高跟鞋敲擊地面的聲音在寂靜中格外清晰。
腦海里反復回想著剛才通報的內容,關于宋銘軒的調查結果。
那些指控:偏離診療規范、與藥代不正當往來、學術抄襲、數據篡改……條條清晰,證據確鑿,然而,沒有一條直接與她隋泱掛鉤。
不是她預想中“薛引鶴施壓醫院,以莫須有或者夸大其詞的理由強行處理宋銘軒”的劇本。
所以,是她太武斷了嗎?
心臟像是被什么東西輕輕撞了一下,那種先入為主的憤怒和失望,此刻在確鑿的事實面前,顯得有幾分倉促。
她確實第一時間認定是他出手,用他最熟悉也是最讓她反感的方式,粗暴干涉。
心頭涌上的首先是失望。
回國后每天送來的花,從最初的反感,到后來漸漸習慣,甚至偶爾會覺得那份安靜的存在里,有了一點笨拙的“人情味”。
他沒有出現,沒有打擾,這讓她以為他或許真的在改變。
可這件事又把她拉回現實,他還是那個他。
她氣他一點沒變,氣他永遠學不會尊重她的戰場和規則。
可現在冷靜下來,他動用手段了嗎?幾乎可以肯定,那份匿名材料遞送的時機、內容的精準,絕非巧合,他確實插手了。
但如今看來,他所用的方式似乎和她預設的不同。
他沒有直接用資本施壓院方開除宋銘軒,那是于他來說最高效、最輕而易舉的方式,然而他選擇了“提供線索和證據”,將裁決權留給了醫院內部的調查程序。他打擊的是宋銘軒自身存在的實實在在的污點。
這依舊帶著他慣有的效率和掌控感。
但似乎……又有些不同:目標更精準,手段也更合規,他不再直接碾壓規則,而是學會了在規則之內運籌。
這種做法比其他從前直接動用資本權勢的雷霆手段,其實更費心力。
他好像是在為了她,選擇了迂回,選擇了一條更曲折的路。
隋泱的心里多了些理不清的情緒。
憤怒依舊在,失望也未完全消退,他終究還是用他的方式介入了。其實冷靜下來,只要紀錄片播出,一切謠言都會不攻自破。
但與此同時,另一個念頭冒了出來,雖然微弱,雖然她不愿承認,但……他是不是也在試著改變?哪怕這種改變在她看來依舊帶著舊日的慣性。
紛亂的思緒被口袋里手機的震動打斷,隋泱停下腳步,拿出來看了一眼。
是陳昊發來的信息:
【隋醫生,剛接到臺里通知,紀錄片被正式命名為《生命線上的信任》,定檔本周五晚八點《真實聚焦》首播。內部看片反響很好,都說真實有力量。再次感謝您這段日子的一切。保重身體。】
目光落在“真實有力量”幾個字上,隋泱的心微微一動,她腦海里不由自主閃回這些天的一切。
她指尖在屏幕上停頓片刻,然后回復:
【收到,謝謝告知。另外要告訴你一個好消息,你的母親今早已通過icu轉出評估,順利的話,明后天可以轉入普通病房繼續康復。】
點擊發送后,她自己也有些意外,自己竟然主動分享了這份好消息。
轉念一想,這或許是因為,在這場共同的戰役里,陳昊已不僅僅是病人家屬,更像是一個見證了全程的戰友。
她還清楚地記得第一次與他溝通病情的時候。
那時,陳昊看她的眼神就有些不同,一般家屬看到她都會質疑一下她的資歷,但他好像早早有了一種隱約的了解和信任。后來她才知曉,原來陳昊與方聞州是舊識,方聞州曾幫過他一個大忙,兩人因此成了好友。
從方聞州那里,陳昊早已聽說過她,清楚她的專業能力和為人,所以在得知母親的主治醫生是她時,陳昊在焦慮中,竟也有些莫名的安心。
或許正是這份基于了解的初步信任,加上記者的職業敏感,催生了他就拍眼下這個素材的念頭。
他第一次私下向她提出這個想法時,她是本能抗拒的。鏡頭?紀錄?將她最不擅長應對的東西與最需要專注的工作捆綁在一起,她幾乎立刻就想拒絕。不過看在是聞州好友的面子上,她只好以需要醫院批準這樣的理由婉拒推脫。
可沒想到陳昊如此執著,業務溝通能力也是一流,他找了院領導,并且很快通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