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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這段時間忙院里考評的事,怎么樣, 你沒事吧?這個病例那幾個老油條已經推了好幾輪了。”古敏神色擔憂。
隋泱笑笑:“再難總不能把病人拒之門外不是,放心,我會盡力。老師您那么多事要忙,不用擔心我。”
古敏深看她一眼:“你的能力毋庸置疑,我相信我選徒弟的眼光,但這位老太太的家屬實在難纏,我怕你難于招架……這樣,我讓秦嶼幫著你點,覺得不好溝通的,讓他去。”
隋泱點頭:“謝謝老師。”
這時古敏的手機響了,她掃一眼,“是院長,我得走了,遇到把握不了的難事,找我,別一個人扛著。”
她起身,匆匆接完電話,臨了又回頭補了一句:“泱泱,作為女醫生,我們要面臨的挑戰只會更多,唯有不斷精進醫術,才能在這個地方真正站穩、走遠。”
……
隋泱接手后,立刻進入高速運轉狀態。
她調閱了所有能拿到的病歷資料,組織了心外、麻醉、腎內、icu的三次多科室會診,自己更是埋首于堆積如山的國內外文獻中。
每次與患者兒女的溝通,都長達一個小時以上,她用盡可能通俗的語言,將老人身體的現狀以及外科手術、介入治療和強化藥物治療三條路各自的巨大風險和渺茫希望,掰開了揉碎了講清楚。
最終,結合患者極差的基礎狀況和家屬不愿承受開胸手術風險的明確意愿,她制定了一個分步走的精細保守治療方案:先通過藥物和臨時起搏器,盡力穩住這臺“舊發動機”最基本的運轉,改善腎臟的“排廢”功能,爭取創造稍好一些的身體條件,如果情況有所改善,再評估進行微創介入的可能性。
方案每一步都有依據,有預案,記錄翔實,家屬充分知情后簽字確認。
然而,醫學最大的確定性,就是其不確定性。
在調整藥物治療的第三天深夜,陳老太太心臟那脆弱的電路系統還是發生了災難性的短路——突發惡性室性心動過速。
經過值班團隊全力搶救,雖然恢復了正常心律,但這次打擊讓本就脆弱的心臟和腎臟雪上加霜,老太太被緊急轉入icu。
幾乎與陳老太太被推入icu大門的同時,流言開始從醫院的一些角落擴散開來,關鍵證據被巧妙地泄露并扭曲了:
“超指南用藥”:
隋泱為了控制老人極其頑固的心衰,在嚴密監測下,使用了一種國內臨床應用不久、但已有高級別國際指南推薦用于此類難治情況的藥物
但傳著傳著,就成了:“隋醫生為了顯擺她知道國外的好東西,拿危重病人做試驗,用了國內都沒批的藥!”
“忽視基礎病”:
所有病例都寫明了病人腎不好,隋泱開藥時也反復計算,用量極其謹慎。
可別人只說: “隋醫生只顧心臟,不顧腎臟,用藥激進,把病人腎搞壞了!”
“溝通記錄缺失”:
一次例行的床邊病情告知,因護士站呼叫緊急會診,隋泱未能及時補寫溝通記錄。
這事被說成:“她根本沒跟家屬商量擅自用新藥,連簽字記錄都沒有,眼里哪有家屬!”
這些被掐頭去尾的話,聽著都像這么回事。
宋銘軒不用自己到處說,他只要在別人議論時,皺著眉頭嘆一句:“唉,溝通上要是再充分點就好了……”或者“新藥是好,但用在這么虛弱的病人身上,是不是太冒險了?”。
如此輕飄飄幾句,自然就有人替他把故事編圓了。
于是,“海歸博士不顧實際、用藥激進、溝通冷漠”的形象,就這么牢牢釘在了隋泱身上。
這形象一旦被坐實,便像病毒一樣飛速復制、繁殖、變異。
兩份來源不明卻據說頗具分量的材料在醫院里傳播開來,一份措辭嚴謹的“內部專家匿名評議”,幾段真假難辨的群聊截圖,紛紛指向隋泱的用藥問題和嚴重失職。
患者陳老太太的兒子陳昊還算克制,但難掩震驚和痛苦,他紅著眼睛,對情緒激動的姐姐陳婷說:“姐,先別鬧,現在最要緊的是讓媽得到最好的治療,媽的情況太復雜,不能只聽一面之詞,得調查清楚……”
但女兒陳婷根本聽 不進去,這位大學副教授本就因為母親此前輾轉就醫時遭遇過幾次科室間的推諉而積攢了滿腹怒氣,對醫院充滿了不信任。此時聽到從醫院里人傳出來的流言,看到母親躺在icu的樣子,她的怒火和固有偏見徹底爆發。
“調查?等調查清楚,媽都沒了!現在媽在icu,我們不鬧,他們就不會重視,現在就必須給他們施壓,讓他們不敢有絲毫怠慢,才能逼出最好的醫療資源來救媽!”
她根本聽不進弟弟的話,認定這就是又一起“庸醫害人”且試圖掩蓋的事件,她憑借出色的口才和邏輯,層層上告,投訴信寫得有理有據,情緒飽滿,給醫院行政部門帶來了實實在在的壓力。
然而,事情的發展出乎許多“好事者”的預料。
盡管陳婷的投訴給院方帶來不小的壓力,盡管流言像野火一樣在醫院各處蔓延,眾人或明或暗的目光都聚焦在院方身上,等著看一場“海歸博士被嚴肅處理”的戲碼,甚至私下里已經開始猜測停職通知會在哪天正式下發……
可是,一天,兩天,三天過去,預想中的雷霆處理并沒有降臨。
隋泱依舊每天準時出現在醫院,去icu了解情況,參加線上的病例討論,只是不再分管床位。
而院方除了啟動常規的內部調查程序,對外界的喧囂保持著沉默。
這樣的局面,在旁觀者眼里發酵出了另一種更合理的解釋:
“看吧,背景就是硬,鬧成這樣都動不了她。”
“人家爹可是隋華清,肯定跟院領導打過招呼了。”
“所以那些傳言八成是真的,只不過被更大的關系壓下去了。”
院方的“不作為”,非但沒有平息事態,反倒讓“隋泱身后有大靠山”變得更加根深蒂固,對她的孤立也是前所未有。
隋泱依然每天準時出現在icu外,與主管醫生溝通,查閱最新的檢查數據,調整細微的支持方案。她面容平靜,步履穩定,但眼底深處濃重的疲憊和逐漸消瘦的臉頰,泄露了她承受的巨大壓力。
她清楚地知道,這已不僅僅是一次艱難的醫療搶救。
但除了好好治病,她不知道還能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