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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聲“泱泱”,嘶啞、破碎,每個音節都浸泡在雨水和濃得化不開的絕望里,尾音微弱得幾乎散在風中,那是一種徹底自我厭棄一般的頹喪。
就好像喊出這個名字,已用盡了他最后的力氣,而前方,是一眼望不到頭的空茫。
這還是薛引鶴嗎?
那個從容不迫,一切盡在掌控的薛二公子?那個她曾深愛到骨子里,卻也因他傷得體無完膚的男人?
心臟一陣陣尖銳的刺痛傳來,混雜著心疼和苦澀。
她品嘗過愛情里所有的苦,求而不得的卑微,被忽視的孤獨,安全感的徹底崩塌……她以為只有自己在那個無愛的牢籠里受盡煎熬。
而此刻,她親眼看到,那個曾經在她世界里高高在上、永不失控的男人,正被同樣的痛苦反噬,甚至姿態比她當年更加狼狽,更加絕望。
眼前的他卸下了所有的驕傲和偽裝,露出了血肉模糊的內里,那副樣子,竟讓她感到一陣同病相憐的深刻悲哀。
她愛過的那個意氣風發,對一切游刃有余的男人,怎么會變成這樣?而她,又該如何面對這個因為她而破碎至此的薛引鶴?
這份心疼和苦澀如此真實,沖擊著她努力筑起的心防。
“薛引鶴,”她的聲音有一絲絲顫抖,但好在被雨聲所掩蓋,“你不該在這里,你的傷需要休息。”
“休息?”他機械地重復這個詞,像是聽到了什么可笑的話,嘴角扯出一個扭曲的弧度,比哭還難看,“沒有你我怎么能休息?泱泱,我沒辦法……”
他的聲音哽住。
“我試過了……我真的試過了。我試圖像以往那樣,用工作填滿所有時間,假裝一切如常。我試過找別人,想證明你不是不可替代……”
他搖著頭,語速越來越快,好像在崩潰邊緣掙扎,“可躺在床上,動也不能動的時候,我才知道什么叫真的沒辦法!”
他凝視著她,眼里的痛苦幾乎要溢出來:
“每一天,睜眼是你,閉眼還是你。麻藥過去疼醒的時候,第一個念頭是你,護士換藥的時候,我想你肯定比她更細心,窗外的天亮了又暗,我就在等,等你的消息……哪怕只有一個字,哪怕問我一句‘死了沒有’……我都會覺得……覺得……”
他急促地喘息著,仿佛那些日夜積累的煎熬和絕望終于找到了出口,洶涌著傾斜而出:
“可什么也沒有,泱泱,什么也沒有。我像個傻子,盯著手機,盯著病房門,從希望到失望,再到……連失望都沒有了,只剩下空洞。你讓我怎么休息?我躺在那里,每一分每一秒都在想你,等你,在后悔……我怎么能休息?!”
他的胸膛劇烈起伏,蒼白的臉色反倒呈現出一點不正常的像是發熱的紅。心中積壓了太久的孤寂、等待和恐慌,在這一刻徹底決堤,沖垮了他最后一絲理智和驕傲。
右手在濕透的外套口袋里痙攣般的摸索著,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突然掏出一個深藍色的絲絨盒子。
因為用力過猛,牽動了左臂傷處,他疼得眉頭緊蹙,卻死死攥著盒子,沒有松手。
“我看到他了,看到你們一起撐傘,看到他對你那么好……”
他的聲音嘶啞得不成樣子,眼眶紅得嚇人,“我知道……我知道我可能晚了,我知道我活該……可是泱泱,我不信!我不信我們那么多年,抵不過他這幾個月!”
他不再試圖用語言去證明,仿佛行動比言語更有力。
他用那只還算靈活的右手,顫抖而又笨拙地去摳已經被雨水浸濕的盒蓋,指甲劃過絲絨,留下一道痕跡,卻并未打開,雨水讓一切都變得更加困難。他試了幾次,盒子幾乎脫手掉地,他又慌忙攥緊,固執地繼續,那專注而狼狽的樣子,像個偏執的孩子,拼命想打開一件至關重要的寶物。
終于,“咖”的一聲輕響,盒蓋彈開。
一枚對戒靜靜躺在深色絲絨上,女戒上的鉆石很快被雨水打濕,在昏暗的光線和雨水的覆蓋下失去了原本耀眼的光彩。
他拿起女戒,緩緩看向隋泱,像是要偏執地完成那個儀式。
隋泱的瞳孔微微收縮,她看見他完全無視左腿的傷勢,牙關緊咬,身體因為疼痛和失衡猛地一晃,幾乎要向前撲倒,可他卻硬生生用右腿和抵著墻的力道穩住,然后,以一種極其艱難的姿態,慢慢彎下那條左腿,屈膝,重重地跪了下去。
“砰!”
隋泱跟著顫了顫,清晰地聽到膝蓋骨撞擊地面的悶響。
泥水濺起,弄臟了他的褲管。
隋泱腦海里不合時宜地閃過一個畫面,他們初見的雨夜,順著她褲腿流下的泥水弄臟了他車上干凈得反光的腳墊。
她和他的狼狽,竟奇異地相通了,如今位置顛倒,卻只剩滿心的刺痛與荒涼。
劇痛讓他臉色霎時慘白如紙,跪下的身體無法控制地顫抖起來,連帶左臂也傳來明顯的抽搐,可他只是死死抿著唇,將所有痛呼都咽了回去,固執地仰著頭,任雨水和冷汗交織著從下頜滾落。
隋泱下意識地朝前一步,用傘替他擋住了風雨,就如同初見那天,他撐傘護住她一樣。
薛引鶴顯然因為這突如其來的遮擋愣住了,那傾斜而下的冷雨驟然被隔開,取而代之的是她靠近的身影。
他依舊仰著臉,他那雙盛滿了絕望與瘋狂的眼睛,在這一刻,被她這無聲卻溫柔的舉動,蒙上了一層滾燙的水霧。
“隋泱……”他的聲音比剛才更加破碎,幾乎是不成調的氣音,卻執拗地要把那三個字說完,“嫁給我。”
在這句話吐出的瞬間,他死死忍在眼眶里的滾燙液體,終于沖破了堤壩,洶涌地奔流而下。
隋泱嘴唇顫抖,這是她第一次,看到薛引鶴哭。
真切而無法抑制的淚水,順著他蒼白的臉頰,狼狽地滾落,那雙總是深邃冷靜、帶著疏離笑意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痛苦與脆弱。
他還舉著那枚戒指,手臂因為脫力和情緒沖擊而抖得更厲害,可他的目光,只死死地、哀求地鎖住她,像是在用盡最后一絲生命,等待她的審判。
雨聲依舊,可傘下這一小方空間里,時間仿佛凝滯了,只有他無聲滾落的淚,和她沉重到無法跳動的心臟。
可他還在等,即便淚流滿面,即便渾身顫抖,他依然固執地,幾乎是卑微地,高舉著那枚被雨水反復沖刷的戒指,等著她的回答。
隋泱眼眶瞬間紅了,她張了張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那些準備好的,冷靜而決絕的拒絕言辭,在此刻他洶涌的淚水面前,突然變得無比蒼白和殘忍。
“薛引鶴……”她的聲音終于逸出唇瓣,卻輕得像是嘆息,“你先……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