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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幾乎吞噬她的痛苦,此刻剝離了部分情緒重量,顯露出作為研究客體的冷峻輪廓。
她不再逃避痛苦,而是反過來冷靜地觀察,嘗試解剖它,將痛苦真正轉化為專業力量。
第44章
倫敦的冬日多數時候是陰郁的, 鉛灰色的云層低低壓著,將整座城市浸在一種潮濕的黯淡里。
薛引鶴在哥哥的書房里,剛剛結束一場越洋會議。
屏幕另一端是薛氏集團幾位核心高管和總助盛安略顯緊張的臉。
薛引鶴的聲音透過麥克風傳來, 冷靜得不帶一絲波瀾。
“未來三個月, 國內日常運營及非戰略性決策, 由盛安全權負責, 直接向我父親及李董、陳董兩位元老組成的監督委員會匯報。
他語速平緩, 目光落在盛安臉上,看到對方眼底瞬間壓下的驚濤駭浪, “盛安,執行層面的問題你自行決斷,不必事事請示。拿不準的, 找委員會?!?
盛安張了張嘴, 最終只化為一個沉重的點頭:“明白, 薛總?!?
“海外業務及所有涉及核心技術、重大投資的風險評估與初步決策, ”薛引鶴看向另一個分屏上的薛引槐, “交由我大哥。技術層面, 以他的意見為準。商業層面的最終拍板, 我會在每天固定時間處理?!?
薛引槐身著實驗室的白大褂,眉頭微蹙,其實他向來不耐煩這些,更不愛跟相關人員打交道, 但面對弟弟此刻異常沉靜而決絕的眼神,他最終只是推了推眼鏡, 簡短地“嗯”了一聲。
“我會每天抽出一個小時,處理必須由我過目的核心事務和最終批復,其余時間, 非集團生死存亡的緊急狀態,不要聯系我。散會?!?
他沒有給任何人提問或反應的時間,干脆利落地切斷視頻。
書房陷入沉寂,只有窗外冷杉在風中的沙沙聲。
幾分鐘后,他拿起手機,撥通了父親的號碼。
“爸,”他的聲音比剛才視頻會議時更低沉些,“接下來一段時間,重心會放在英國。集團日常交給了盛安和委員會,大哥盯著海外和技術。核心部分,我每天會固定時間處理?!?
電話那頭沉默片刻,薛爸爸的聲音平穩傳來:“理由。”
“有些私人事務需要理清,”薛引鶴的回答避重就輕,維持著表面的鎮定,“我自己也需要調整節奏。”
他沒有提及醫院,沒有提及那個名字,更沒有暴露一絲內心的潰敗,在父親面前,他習慣性維持著“局面仍在掌控”的假象。
短暫的沉默后,薛爸爸的聲音再次響起,聽不出喜怒:“知道了,公司那邊我會幫你盯著,你……分寸自己把握。家里這邊,不用你操心。”
“謝謝爸。”
通話結束得和他的會議一樣干脆。薛引鶴知道,這是父親能給予的最大限度的默許與支持。
放下手機,一股混合著如釋重負與更深重壓力的矛盾感緩緩蔓延開來。
他幾乎是強行剝離了“薛總”和“薛家繼承人”這兩層深入骨髓的身份,放棄了短暫的掌控,換取一個自我革新空間與可能。
他知道這是任性,甚至是不負責任。
但此刻,他連對那個躺在醫院里的女人“負責”的資格都沒有。
他只是知道他必須如此,如果再不做點什么,他和她之間,就再也沒有一絲聯結的可能了。
合上電腦,他站起身,沒有開車。他套上黑色大衣,走入清冷的空氣里。
從哥哥的別墅到皇家自由醫院步行需要四十分鐘,他如今每天都要走一遍。
路程的后半段,會經過醫院所在的靜謐街區,他從不踏入那片被嚴格管理的草坪區域,只是沿著外圍的人行道,不疾不徐地走過,他的視線會短暫地掠過那棟熟悉的建筑,某一扇或許屬于她病房的窗戶,停留片刻后便會不動聲色地移開。
起初,門口的安保人員會警惕地注視著他,手甚至下意識地按在了通訊器上。
但日復一日,這個穿著昂貴大衣,面容冷峻卻異常沉默的東方男人,只是準時出現,走過,然后消失。他沒有試圖詢問,沒有徘徊,更沒有作出任何試圖接近入口的舉動。
久而久之,保安的眼神從警惕變成了例行公事的掃視,甚至偶爾會在他經過時,朝他微微點一下頭。
這微不足道的動作,對薛引鶴而言,竟成了一種苦澀的慰藉。
在這里養病,她會得到最好的照顧,而他,至少在這里,離她僅有幾百米的地方,他不再是被斷然驅逐的“闖入者”,他只是一個路人,一個與她共享一片街區空氣、承受同一場倫敦冷雨的路人。
這可憐的一點距離,是他目前暫時放下一切,唯一能為自己爭取到的最近距離。
走完這一圈,他會重新回到別墅,走進那個大哥不常用的書房。
寬大的橡木桌上,兩堆資料整齊地對半分開。
左邊是幾本厚重的英文專著:《抑郁的認知模型》《依戀理論與成人親密關系》《創傷后應激障礙的臨床管理》……好幾本書頁間都夾滿了顏色不一的標簽,上面寫滿了他略顯生疏的標注和筆記。
他以往看書從不做這些,筆記要么寫在專用的筆記本上,要么直接記在腦中。
是在某個翻書的瞬間,腦海里毫無預兆地閃過一個畫面:許多年前,京市那棟租住的疊墅里,那個備戰高考的女孩伏在灑滿陽光的書桌前,書本邊角貼滿了各種顏色、形狀可愛的便簽,像一群棲息在知識森林里的蝴蝶。
這個畫面出現得毫無道理,卻異常清晰,清晰到他甚至能記起其中一張是淺黃色的云朵形狀。
鬼使神差地,他放下書,花了一整天時間,幾乎走遍了肯辛頓到考文特花園所有知名的文具店和畫廊商店,無視店員好奇的目光,固執地尋找著那種看起來與他的穿著打扮一點兒也不符合的彩色便簽。
最終,在一家十分隱蔽的日式雜貨鋪的角落里,他終于找到了幾疊印著奇奇怪怪小花和一些幾何形狀的便簽紙。
付錢時,他覺得自己大概是瘋了。
但此刻,看著這些扎眼的,從書頁里探出半個頭的彩色標記,他竟然感到一陣扭曲的舒適。就好像通過這樣下意識里拙劣的模仿,他能稍微靠近一點當年那個他從未真正理解過的、過分安靜努力的少女,靠近一點她曾經的世界。
書本旁邊貼著一張傳單,是某位心理治療師的講座時間。他去過,坐在最后一排,沉默地記下“自動負性思維”、“行為激活”這些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