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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想在這里坐到天荒地老,等她出來看你一眼?薛引鶴,別傻了,她現在最不需要的就是你這種自我感動的戲碼。上車,別讓我說第三遍。”
或許是被兄長話語里的冰冷刺醒,或許是真的耗盡了所有力氣,薛引鶴終于慢慢站起身,像個被抽空了所有關節的木偶,踉蹌了一下,沉默地坐進了副駕駛。
一路無話。車廂里只有引擎低沉的轟鳴和窗外呼嘯的風聲。
薛引鶴靠著車窗,臉朝向外面飛速倒退的黑暗,眼神空洞沒有任何焦點。
駕駛坐上,薛引槐余光瞥見他這副模樣,嘴角動了動。這個從小就被所有人稱贊“完美得體”、活得像精密儀器的弟弟,此刻竟狼狽得像只被雨淋透又固執不肯回家的貓。
也不知怎的,前妻那張早已模糊的臉,連同她某次帶著輕嘲說過的某句話,毫無預兆地閃回腦海:“你們家老二啊,看著滴水不漏,其實心里下了雨,表面還要裝沒事,跟只淋透了還硬挺著的小貓似的。”
原本心里浮起的一點荒謬的好笑,很快被壓下去,嘴角的弧度也瞬間抿平,像是要抹去任何與回憶有關的痕跡。
他收回目光,不再多看旁邊那具空洞的軀殼。
油門踩下,引擎聲在濃稠的夜色里低吼,朝著他那個只有數據和儀器的“家”駛去。
回到別墅,薛引槐自顧自地換了鞋,去廚房熱了簡單的晚餐,吃完,洗澡,換上家居服。整個過程完全無視那個進門后就徑直走到客廳,僵立在沙發前,仿佛不知該做什么,也不知道去哪兒的弟弟。
薛引槐從浴室出來,用毛巾擦著頭發,看到薛引鶴依舊保持著那個姿勢,只是從站著變成了坐在沙發邊緣。
他沒有安慰,只是走到另一張單人沙發坐下,拿起一本看到一半的物理學專著,翻到折頁的地方,就著落地燈安靜地看了起來。
時間在寂靜中流淌,只有書頁偶爾翻動的輕響。
不知過了多久,久到薛引槐以為弟弟會就這樣沉默地坐到天亮。
一聲極其干澀、沙啞得不成樣子的聲音,突兀地打破了死寂:
“哥……”
薛引槐翻書的動作停住,抬眼看去。
薛引鶴沒有看他,依舊背脊挺直卻毫無生氣地坐著,他的嘴唇翕動著,每一個字都像是從被砂皮紙磨過的喉嚨里艱難地擠出來:
“她姑姑在飛機上……都告訴我了。”
他深吸一口氣,好似需要積蓄巨大的勇氣才能說出接下來的話,聲音里帶著瀕臨崩潰的微微顫抖:
“她說……泱泱有抑郁癥,已經……很久了。”
他終于轉過頭,看向兄長,那雙一貫溫和深邃的眼睛里,此刻布滿血絲,盛滿了無法理解的震驚、鋪天蓋地的悔恨,以及一種帶著痛苦的茫然:
“我……我不知道,我一點都不知道。”
他一遍遍重復著,聲音漸漸破碎:
“她在我身邊那么久……痛苦了那么久……掙扎了那么久……我竟然……一點都沒看出來?一絲一毫的蛛絲馬跡……都沒有覺察到?”
他像是在尋求答案,也是在自問。這個遲來的真相,好似一塊千鈞重的大石,重重地壓在了他的心口。
停頓片刻,他交握的手猛地鉆進,骨節發出輕微的脆響,“姑姑說,就在她提分手那天早上,她還爆發過一次嚴重的軀體化癥狀渾身發抖,喘不上氣……可她竟然忍著,什么都沒說,還……”
他的聲音徹底哽住,像是被那段遲來的真相扼住了喉嚨,每一個字都帶著血淋淋的自嘲和荒誕:
“……還在那個該死的晚上,給我做了整整一頓法餐。燭光,紅酒,她甚至還對我笑……而我居然覺得,我們之間……越來越好了。”
腦海里猛然撞進那晚她獨自在廚房的背影,水流聲單調地響著,她近乎偏執地,一遍又一遍地擦拭著那只早已光潔如新的盤子,指節繃緊,動作近乎偏執。
那時他心里不是沒有掠過一絲異樣,但那感覺太輕,太模糊,輕易就被“她一向做事認真”、“今晚氣氛很好”這樣符合他期待的念頭蓋了下去。他從未深想,那一刻的她,是否正用盡全身力氣,才勉強維持住那個平靜的表象。
他怎么就能愚蠢到那種地步?怎么會覺得那是“越來越好”?怎么會對她的痛苦視而不見,卻把那頓浸滿絕望的晚餐,當成關系穩固的證明?
他以為自己給了她優渥的生活,以為他們關系“穩定”,以為她的安靜懂事是性格使然……他以為自己掌控著一切,游刃有余地精準運算著這段關系的運行規則。
可原來,一切都是他的自以為是,他連她正在經歷怎樣的內心風暴都一無所知。
她在他眼皮底下溺水、窒息、呼救無聲,而他卻像個瞎子、聾子,還在挑剔她游泳的姿勢不夠優雅。
“我算什么男朋友……我……”他低下頭,將臉埋進顫抖的手掌里,肩膀無法抑制地聳動起來,不是嚎啕大哭,而是那種壓抑到極致的哽咽。
薛引槐終于把書合上,靜靜看了弟弟幾分鐘。
等到他那陣劇烈的情緒波動稍稍平緩,才開了口:
“所以,你現在知道了,然后呢?”
這句話讓薛引鶴的動作頓住,他抬起頭,眼眶通紅,茫然地看著哥哥。
“知道了她為你或者因為你們的關系,承受了這么多痛苦,”薛引槐繼續道,目光犀利,“知道了你自己過去有多盲目和傲慢。那么,薛引鶴,你現在坐在這里,自我懲罰,自我譴責,是為了讓她好受一點,還是為了讓你自己心里好受一點?”
“總歸不是給我看這么一場難得的好戲是不是?”薛引槐說了一個無比刺骨的冷笑話。
“如果還想要這段感情,那就立刻去改,每一秒猶豫都是在浪費機會。如果只是為了讓自己好受,”薛引槐目光落在弟弟輕顫的肩膀上,繼續毫不留情揭穿,“那你繼續。別指望我會同情你。有些錯誤不是流幾滴悔恨的淚水就能彌補的。”
說完,他重新拿起書,不再看弟弟,仿佛剛剛那番近乎尖刻對話只是隨手翻過的一頁。
客廳再度陷入沉寂。
兄長的詰問殘酷而直白。
薛引鶴坐在那里,將剛才因為愧疚而積聚的“自我懲罰”情緒再次剖開,找尋底下更本質的問題:
你的痛苦,究竟是為了她,還是為了你自己那被擊碎的自戀和掌控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