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室內光影恍如昨日,房子東面那兩棵銀杏樹影落在臥室墻上,在熹微晨光里微微搖曳,窗邊那盆多肉植物依舊飽滿如初,連她苦讀時在墻上無意識劃下的水筆印都清晰可見。
隋泱放下箱子,拉開椅子坐在橡木書桌前,這里常有人來打掃,一切纖塵不染,仿佛時間在此刻靜止,又仿佛她從未離開過。
這里承載著她太多不為人知的期待與等待:無數個深夜,她一邊啃著面包一邊演算高數題,眼睛不時瞟向窗外,希冀能在路燈下看到那個熟悉的身影。
起初那兩年他常來,只說是受人之托。
她猜想不是隋華清就是姑姑那里的關系,心里萬分排斥這樣的“照應”,但因為是他,拒絕的話她說不出口。
再后來她與薛語鷗和阮松盈相交,一個是他親妹妹,一個是他好哥們的未婚妻,如此千絲萬縷的聯系便更加無法捋清,她也私心不再去深究。
隋泱拿起書架上的一本《傷寒雜病論》,因為無數次的翻閱,書脊磨出深痕,內頁卷角也已泛黃。
書頁間夾著的形狀各異的小紙片,是她夾藏的少女心事。
隋泱一張張翻開,有他送點心水果時夾的便條,也有他教她解數學難題時隨手寫的公式草稿,甚至還有他手指點過的英語習題,她都小心翼翼剪下來塞進書縫里。
后來,好像是從她大二那年,她生日過后,他來這里的次數逐漸減少,不知不覺間他們之間已悄然退至禮貌的距離。
“泱泱,下來吃面!”
姑姑的聲音將隋泱從回憶里拉回,她應了一聲,起身下樓。
餐桌上早飯已擺好,是一碗熱氣氤氳的銀絲面,上面碼了一個荷包蛋,三碟子澆頭葷素搭配,看著就食欲滿滿,這是他們老家最常見的早餐。
隋泱在餐桌邊坐下,用筷子夾起一縷細面,豬油和蔥花的香氣在口鼻中彌漫,是熟悉的家的味道,她感嘆一聲,“真香!”
隋方雅解開圍裙,捧起面碗先喝一口湯,舒服得瞇起眼,“好久不下廚還真有些生疏了,你喜歡姑姑常給你做!”
說完她又發覺說錯了,隋泱即將出國,牛津的心內科她有所耳聞,出了名的難讀,更何況是博士,怎么也要讀個三五年,哪還有機會經常吃她做的早餐。
“薛引鶴……真打算不要了?”隋方雅看著隋泱,試探著問。
隋泱將一縷散落在臉頰邊即將碰到面湯的頭發捋到耳后,點頭。
“這小子,唉……姑姑看著他長大,除了那什么不婚,真的沒什么不好的,”隋方雅仔細觀察著隋泱的神色,“那如果他求婚,你還會走嗎?”
隋泱拿筷子的手頓住,抬頭看姑姑,沒有猶豫,認真點頭。
不婚像是一道幌子,掩蓋了更深的不堪,她承認有一部分原因,但不是全部。
隋方雅面色一松,給隋泱夾菜,“是我多慮了,你比你媽清醒,虧我還預想了不少說辭,看來都用不上!”
隋泱好奇心起,“姑姑準備了什么說辭,想聽。”
“嗨,”隋方雅夾起一筷子上海青,咀嚼兩下,給隋泱夾了一筷子,“又脆又嫩,你嘗嘗。”
見隋泱吃進嘴里,她才笑著細數,“無非就是些現身說法,你看啊,你媽當年嫁給你爸,人人都說青梅竹馬,天作之合,結果呢,她從婚姻里得到了什么?到頭來,伴她最長久的是滿肚子的知識和醫術。”
“你再看看我,嫁進邵家二十多年,都說是我命好碰到個疼我愛我的丈夫,可那些年我被邵向文他媽看不起瞧不上處處刁難、被邵逐硯排斥頂撞時,他可從來沒有為我說過一句話。”
隋方雅顯然是觸動了某些記憶,夾起荷包蛋恨恨咬了一口,“那年我胃病住院,他衣不解帶照顧我兩天,這事兒被人一傳再傳,他的寵妻人設可算是立住了,可沒人知道我是因為前一晚陪他應酬喝到胃出血才住的院!”
“我的婚姻……唉,也不過比你媽媽的略微好一些,我的安全感從來不是婚姻給的,靠的是手里的人脈和存折上的數字!”
隋泱安靜聽著,既心酸又好笑,她用筷子慢慢戳著荷包蛋中間那層薄薄的蛋白,很快橙黃色的蛋黃液四散著流出來,“姑姑今天有點古老師的味兒!”
隋方雅聞言“噗嗤”一聲笑了,“還真是,哎,我可沒讓你學她,你要記住,女人事業要好好干,愛情一樣也能兼得的,懂嗎?”
隋泱笑著點頭,“我曉得,您放心,我從沒指望過用戒指換安全感。”
“那就好,那就好……”隋方雅嘴里喃喃著,逐漸放下心來。
餐桌上片刻的靜默,隋方雅看著長相酷似嫂子藺珊的侄女,心里說不出的滋味,這些年深埋在心里的愧疚,她想千倍萬倍地補償到隋泱身上。
其實很多時候她覺得隋泱性格更像自己一些,可能是因為從小的經歷,讓隋泱深知只能依靠自己,所以面對困境時有著超乎常人的忍耐力和韌性,可正是這份看似堅強的保護殼,讓她更加心疼和擔憂。
隋泱覺察到了姑姑的欲言又止,“您還有什么不放心的?”
“既然不是因為結婚,那是因為什么非要這時候走?”隋方雅還是拋出了自己疑惑的問題。
隋泱唇角彎起,卻笑得苦澀,突覺眼眶發熱,她低頭,用筷子擺弄著碗底最后幾根銀絲面,“就是……不想再過那種提心吊膽的日子了。”
隋泱停頓片刻,好像在回憶。
“姑姑你知道嗎,跟他在一起之后,我好像每天都在等著被宣判,什么時候會成為他眾多前女友里的一個。”
隋方雅聽著,紅了眼眶,她伸手輕撫隋泱放在桌上的左手,是某種連結和安撫,她靜靜等她繼續說下去。
“后來我換了個角度去想,既然結局都一樣,為什么我不能是先轉身的那個?”
隋泱抬眼,眼睛依舊明亮清澈,但眼底深處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倔強,“您知道嗎?訂機票那天我突然很輕松,原來確定結束的時間,比不確定地等待要輕松得多。”
隋方雅快速眨著眼睛,點頭,“不是什么壞事,那小子該,我就等著看他狼狽的樣子!”
隋泱笑了,他永遠矜貴優雅,她好像沒見過他狼狽的模樣,她應該不是那個會讓他狼狽的人,如果以后有,她也想看看。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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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