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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自小跟著媽媽生活在南方小鄉(xiāng)村,媽媽和外婆都是中醫(yī),記憶里的童年滿是令人心安的草藥味和親人滿是寵溺的笑容,吸進的每一絲空氣都帶著回甘。
然而不知何時起,村里開始流言遍布,說媽媽是京市某個有錢人包養(yǎng)的小三,隋泱則是私生女,也有人說媽媽原本是京醫(yī)大的高材生,治死了人才跑回鄉(xiāng)下的。
可無論外界如何詆毀侮辱,印象里的媽媽永遠溫柔樂觀,從不在她面前展露痛苦脆弱的一面。
媽媽的猝然離世,讓她第一次陷入泥淖。
姑姑很快將她接到京市,因為還未成年,她不得不依附于唯一的監(jiān)護人——她的生父隋華清生活,那時她豎起渾身的刺,防備著身邊的一切。
薛引鶴的出現(xiàn)是她生命里的一道光,帶她走出泥淖。
那個陰雨綿綿的傍晚,她拿著借據(jù)從隋華清那里逃離,一個人,拖著一個破舊的行李箱,孤零零站在路口,渾身濕透,不知去往何處。
薛引鶴就這樣撐著一把黑傘走來,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云端一樣的優(yōu)雅從容。
白襯衫和灰色休閑西褲得體合身,沒有一絲褶皺,接過她行李箱的手指骨節(jié)分明,指甲修剪得圓潤干凈,淡淡的雪松味縈繞,好似冬日的暖陽,讓人短暫忘卻周遭的泥濘潮濕。
而最讓她自慚形穢的是他周身那種與生俱來的矜貴感,黑色瞳仁里沒有一絲她熟悉的算計或憐憫,只有令人心顫的平靜。
“泱泱?”他的唇角勾出溫柔的弧度,聲音像大提琴一般低沉悅耳,標準的普通話里帶著一點令人心癢的上揚尾音。
她能感知到微微朝她傾斜的傘,還有為她拉開車門時恰到好處的距離,他做一切都是那么自然,仿佛她不是個狼狽的闖入者,而是值得被溫柔以待的人。
霎那間的心動,讓人陌生又著迷。
然而當她害羞低頭,入眼的卻是自己起球的毛衣,開膠的運動鞋,以及纖塵不染的汽車腳墊上,順著褲腿匯集的一小灘泥水。
這份初見的狼狽難堪,像一塊無法愈合的傷疤,讓她習慣了在陰影處駐足,將愛意熬成無人知曉的隱痛。
在這之后不知多少個日夜里,無數(shù)次她妄想著:
要是能跟他在一起,人生就圓滿了;只要能跟他在一起,什么代價她都愿意承受。
此時想來,隋泱唯有苦笑。
“天降愛情”的這兩年,像一場奢侈的美夢,讓她既欣喜又惶恐。
她習慣了在深夜反復翻看他的消息,生怕錯過任何一條;她背下他所有喜好,卻在他問起時假裝只是巧合;她拼了命地學習、工作、提升自己,只為用人們口中的“優(yōu)秀”來匹配他。
她不敢撒嬌,不敢任性,甚至不敢生病——怕給他添麻煩,怕成為他完美人生里的“不完美”。
可無論她多努力,夢魘卻從不缺席。
埋頭苦干的研究被人舉報學術(shù)造假,有錢人私生女的傳言從未停歇,她的戀情也會被傳成被富豪包養(yǎng)……
她愛得那么小心翼翼,像捧著一盞易碎的琉璃燈,生怕呼吸重了,夢就醒了,卻有外人當面毫不留情地將它擊碎。
那天隋華清小女兒高傲囂張的面孔和惡毒的話語在她腦中揮之不去,如影隨形,“他那么好,你憑什么?”
她也曾不斷告訴自己,“要享受當下,不求結(jié)果”,然而一切都是枉然,投入越深,她對未來的恐懼和渴望就越強烈。
這段感情里,薛引鶴總能給予她頂級的物質(zhì)享受、體面的社交還有間歇性的高質(zhì)量陪伴,他在他的圈子里是“完美男友”。
可她只想要平凡情侶間的日常分享,圍繞油鹽醬醋的瑣碎溫暖和被堅定選擇的安全感。
不知何時起,兩顆心好像走上了岔路,又或許,他們從未同頻過。
她再次陷入泥淖,這一次,她幾乎被吞噬。
那個中午她記憶猶新,陽光刺眼,晃得人眼前發(fā)白,她幫同學去頂樓收被子。
前一天她在他的公寓,薛引鶴感冒著涼,她正想給他熬一碗熱粥,他卻一個電話叫來了私人醫(yī)生,檢查掛水一氣呵成,而她站在臥室角落手足無措,像一個局外人。
那天回到宿舍,她一夜未眠。
中午的陽光太過完美,她掀動被褥,空氣中浮動的灰塵凝成了詭異的金粉,整個時間仿佛被罩進一個透明的琥珀里,美麗得讓人窒息。
她隨意朝樓下一瞥,巨大的孤獨、多余感和對未來的絕望洶涌而至,她發(fā)現(xiàn)自己能清晰看清八層樓下一樹嬌艷的夾竹桃上每一片粉白透光、絲綢般細膩的花瓣,一個念頭閃過:“是不是與那紅絲蕊匯合,這一切痛苦就能結(jié)束了?”
這個念頭嚇壞了她。
“泱泱……泱泱……”
后來她聽到了母親的呼喚。
“泱”音同“秧”,母親說她可以是任何一株草藥的秧苗,只需要一點水,她便能用與生俱來的堅韌破除一切阻礙,茁壯向上生長。
她收了被子,飛奔下樓。在這之后,她再也沒敢上過頂樓。
隋泱閉上雙眼,眼淚悄然滑落。
這一次,泥淖之中,她清楚知道他救不了她,這一次,能將她一把從泥淖中拽出來的,只有自己。
她想活著,但不是為了他。
再回到宿舍已是傍晚,隋泱從抽屜里拿出手機,并不意外看到薛引鶴多個電話和一條信息。
【裙子很美,我明天回來。】
第3章
隋泱放下手機,看著空蕩蕩的宿舍,突然想去薛引鶴的公寓住一晚。
他不在京市的時候,她從來沒有單獨去過那里,每次他回來都會到學校宿舍樓下接她,偶爾抱怨為什么不住在公寓,那是他們的“家”。
隋泱從不會輕易稱一個地方為“家”,更不敢把那間公寓當家,即便那里擺滿了她的東西,到處是她生活過的痕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