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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怕什么。”虢國夫人拉住她,嗤道,“在我的府上,難道還會出什么事兒不成嗎?你且安心吧,他們都是我精心教養來服侍女客的,只有女客占他們的便宜,他們斷斷不敢觸碰女客分毫。”
馮般若一怔,信息量太大,一時有點反應不過來。
虢國夫人則笑道:“我今兒心情好,不跟你一般見識。你也多喝些,免得清醒著回去,顯得我不會待客。”
馮般若隨口問道:“姑母今天似乎確實格外高興,是有什么喜事嗎?”
“是。”虢國夫人聞言,更是仿佛想起了什么大好事,笑容掛在臉上怎么也壓不下去,“如何不是喜事呢,你還不知道嗎,郗謙死了!”
“郗謙?”馮般若一時半刻還沒想起此人是誰,好半天她才回憶起來。此人在原書中一句都不曾提起,但是在十數年前,可是響當當的逆臣。
他曾是跟隨先帝南征北戰的名將,當年在戰火之中,他為保先帝的性命,將先帝藏在自己身下,而自己則扮成死人,任由千軍萬馬在自己身上踏過,這才讓先帝逃出生天,他卻因此落下終身殘廢,不能生育,萬幸那時他膝下已經有一個獨子,才不至于斷子絕孫。
先帝感念他的恩德,賜他官爵,將北海郡賜給他,特別允準他不必降格世襲,世代為北海郡王。先帝去世后,又逢戰亂,他向當今皇帝請旨平亂,可今上卻考慮到他年事已高,又身有殘疾,因此有意給他獨子一個恩典,令他的獨子出戰。誰知他的獨子并未繼承他的領軍天賦,不但被敵軍打得節節敗退,自己更是死在戰火硝煙之中。關鍵時刻,是當時還是少女的虢國夫人站了出來,力挽狂瀾,最終打贏了叛軍。
虢國夫人因此也跟郗謙結下梁子。郗謙恨她為何不能早點帶兵去解救他的獨子,她則恨郗謙的兒子貽誤戰機,不但導致邊城將士死傷者眾,更是連累無數無辜百姓死于戰火。
郗謙失去獨子,痛不欲生。他一邊瘋狂納妾,企圖能再得到一個孩子延續香火,另一邊,他對虢國夫人,乃至對皇帝的憎恨也達到一個前所未有的高度,不久之后,他起兵謀反。
不巧又是虢國夫人帶兵出戰,仇人相見分外眼紅,卻因為旗鼓相當,陷入苦戰。關鍵時刻,郗謙尋到一個空檔,想要一箭射死虢國夫人,卻被虢國夫人的丈夫擋了下來。
虢國夫人就是抬著她丈夫的尸首,打贏了郗謙。
她本想直接斬下郗謙的頭顱為丈夫報仇,可皇帝感念郗謙救護先帝的恩德,只是簡單罰俸、沒收兵權,仍是貶他回北海郡國,去做他的郡王。虢國夫人覺得懲罰太輕了,多次向皇帝力陳郗謙罪狀,請求皇帝將郗謙賜死,可皇帝卻置若罔聞。
皇后勸她:“郗謙只不過是個糟老頭子,又沒了唯一的兒子,他還能再活幾年?你何苦跟他計較?你在戰場上勝過他,讓他余生都活在痛苦悔恨之中,豈不是比一刀殺了他更痛快?”
馮般若思至此,覺得郗謙還挺能活的,感到很佩服:“郗謙終于死了?可真不容易,他都快有八十歲了吧?”
“七十八歲。”虢國夫人痛飲不絕,“我這心里頭,可一直為他數著呢。”
一代名將就此落幕,馮般若有些唏噓,不由追問:“郗謙是怎么死的?”
虢國夫人道:“他那世子傳來的奏疏之中說他是壽終正寢。可我卻始終覺得,他死因有異。聽說他那位世子在他去世以后將他的數百位姬妾家臣全部賜死,美其名曰為他陪葬。現今整個北海郡王府,沒有一個人見過郗謙的尸首,而見過他尸首的人竟然都死了,這難道不可疑?”
“世子?”馮般若一怔,“什么世子啊,郗謙的兒子不是早就死了嗎?”
“是郗謙當年回去的路上撿到的一個嬰孩。”虢國夫人悉心為她解釋,“是在戰亂之中,父母無法養育被丟棄的。父母家人也沒給他留下半點信物,也說不好已經投江死了。據說當年北海王輕車簡從折返北海國,要渡江時,在江邊被這個男嬰攔住了去路。”
“郗謙令人將孩子抱來給他看,看完之后慟哭不已,三番五次說這是他兒子轉世來找他了,因此收養為義子,當親兒子一樣教養長大,兩三歲時就向陛下上疏請罪,說如何治罪他自己都無所謂,但是懇求陛下,冊封這孩子為世子,日后能承襲北海郡國。”
馮般若問:“這個孩子真是郗謙兒子的轉世嗎?”
“絕不會是。”虢國夫人道,“早幾年陛下誕辰,郗謙曾帶著他那兒子來過上京,我曾見過一面。那孩子當時也就十歲,相貌十分俊秀,便是我府中這些少年亦不可及他萬一。可郗謙親子卻容貌平平,要我來看,給人家提鞋都不配。”
“性情也迥異。郗謙親子性格懦弱,用兵保守,便是用刀子割他的肉,也不敢出一聲。可那孩子殺伐果決,絕不是善茬。”虢國夫人回憶道,“那時,有幾個小公子看他是外地來的想要欺負他,我親眼所見,他設計將那幾個孩子全都吊了起來,打得鼻青臉腫。事后人家向陛下告狀,他卻輕描淡寫地說,‘是他們要行刺我’。你瞧,那時他只有十歲,就已經如此兇戾,如今可已經十七了。便是殺父弒母,又如何不成?”
虢國夫人一番解釋,倒勾起馮般若幾分興致。她微微挑了挑眉,隨口道:“這樣一個人,若我有機會見到他,非要跟他較量較量不可。”
“他早已無法跟你較量了。”虢國夫人道,“早兩年東夷國和北海戰亂不斷,那孩子親自領兵出戰,卻被陌刀砍傷,運氣好才沒有死,可是橫刀跨馬、沙場征戰已是不成了。如今郗謙已經下葬,他要到上京城來向陛下當面謝恩,可是車馬已經上路半個多月還沒到,聽說日日嘔血,夜夜發熱,車馬走得很慢。如此一個病美人,見見就好,若是沾上了,我怕他心太大,你把握不了。”
“姑母,他叫什么名字?”
“郗道嚴。”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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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遠愛描寫一些曲折復雜的奇怪身世。[狗頭]
第15章 北海郡國 醉生夢死,當是人間極樂。……
暮春之夜。
萬事萬物都漫上一股綿密細潤的雨霧,影影綽綽地什么也看不分明。天窗翻開,雨腥味跟香燭紙錢混在一起,濃重得令人喘不上氣。
少年郎君拔下發簪,雨水順著他發梢落在他眉眼唇頰,一路順著漆黑長發滾到他腳邊。他單手解開皮裘,任它跌落進街邊的水洼。
他步伐跌跌撞撞地,四下里一點兒光也沒有,連明月也被烏云遮得密不透風,一路全憑本能指引。明王樓前掛滿白幡,里頭哭聲不絕如縷。
門口小廝瞧見他,慌忙迎上去,一迭聲地追問:“世子這是去哪兒了,怎么喝這樣多?身邊兒怎的也沒個人跟著?”
他揚起手,小廝便噤聲。小心翼翼地攙著他進去。北海郡王薨世,頭七未出,還在停靈。他隔著狹長的庭院忽然止步不肯再走,小廝拗不過他,撐起一把傘勉強為他擋雨。這少年郎君生的倒高,小廝雙手高高舉起才勉強為他遮擋。
他倒是渾然不覺,遙遙與北海郡王的棺槨對望,像是看癡了。
堂前哭靈的只有七八個妖妖嬌嬌的女子,有人哭累了,便昏在堂中。他盯著瞧了半晌,斜歪歪地一指,道:“潑醒了,繼續哭。”
小廝猝不及防聽見他這句,慌張應道:“是,您先回去休息吧。”
他便大步流星地拐過三個拐角,往紫閣中去,像是酒已經醒了。守門的婢女提了盞燈,正依偎在門口打瞌睡,他推開門便驚動了她。她忙站起來,軟軟地喚了一聲:“世子。”
“以后睡覺記得滅了燈。”他道。
“是。”她應,跟在他身后進了屋子。琉璃燈照得滿室冷光熒熒,披著少年郎君冷漠的輪廓,連嘴唇都泛起蒼白。
婢女瞧著他一驚:“世子怎么渾身都濕透了?武寧沒跟著么?”
他瞥了她一眼,沒有說話。
“奴去為世子準備熱水,世子稍候。”她立即道,關下門退出紫閣。一時他身邊除了雨聲什么都不剩,他解開腰帶,里邊是雪白的孝服。